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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同人)《Rapture》作者:Mia Ugly

第一次看到《Rapture》時,HP剛完結約兩年。
也是我偶爾想到HARRY POTTER,就會為劇中人物感傷一番的兩年。
沒有哪一篇,能夠像這一篇文一樣,融合了原作與衍生。
這篇在我的心中,是兩篇SSHP的經典之一。譯者我還在尋找,銀青消失了,但我總會找到的,我相信。

(順帶一提,另一篇是APTX大翻譯的《薯條納粹》)


原作者 Mia Ugly
級別 NC-17


Author: Mia Ugly
Disclaimer: 我不營利
Pairing: SS/HP
Rating: NC-17
Warning: 穿越,符合原著結局,提及 HP/GW,文藝腔
Summary: Severus 在 25 歲生日當天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
Origin:

授權:

  You certainly have my permission to translate both of my stories, and I'm so flattered that you asked.
  Take care,
  Mia

Rapture by Mia Ugly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後, Harry 會問 Hermione 該如何說這個故事。

他將會在夜半抵達她的公寓門口,雨水蜿蜒著流過他的頭髮與睫毛,順著他的背脊滴落。而那不會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不會是他第一次絕望地拍打著薄橡木門,將自己發燙的前額貼在小窗玻璃上,儘管雨水如此冰冷。

Hermione 會開門( Ron 無疑正在睡覺、上廁所或什麼的),而 Harry 會對她揮舞手中的羊皮紙卷,用被墨水沾汙的手掃過面頰,然後問她該怎麼開始。該從哪個字、哪個句子開始說出之後的所有事(除了「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告訴我,該如何為這個故事起頭? 怎麼可能有人會—」

之後,他會選擇從他二十歲生日那天說起,但其實那一點都不是開頭。他可以追溯到封緘在小瓶裏的記憶片段,那銀色的液體有如明鏡;他也可以追溯到飛舞的詛咒和「別叫我懦夫」;或者更久之前,當 Snape 在門邊看見剛被毆打,臉上沾血的 Harry 時,他隱忍著的表情(驚慌驚慌該死的驚慌)。抑或還要更久更久更久(解咒、受傷的腿、迷戀黑魔法)

他甚至能夠繼續回溯。

但他沒有。他從自己二十歲生日當天開始,那天他的腦袋灌滿酒精、胃裏滿溢食物、並且盲目地愛著 Ginny Weasley 。人們總說他們是完美的一對(「你們非得該死的這麼快樂嗎?簡直幸福得要遭天妒了…」)他們倆彼此碰觸的方式就像藤蔓般緊緊相互倚靠著生長。但愛就是這樣,對吧?總是需要對方、總是害怕著、請別離開我,總要十指緊扣確保對方好好地待在身邊、總想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好確保彼此不會迷失。愛情。

儘管大多數夜裏他們只是單純地相互擁抱著,但那很重要嗎?他們之間的性愛從來沒什麼激情,兩人彼此尊重就夠了。反正 Harry 常在一整天的課程結束之後疲憊不堪、腦袋裏全是教科書上的字句,這時睡眠會是唯一選擇,真的,像孩子、像貓咪那樣緊緊靠著彼此睡去。

Harry 收到一份禮物,那時他二十歲,正在戀愛,每天都浸泡在酒精裏。

「這留在 Dumbledore 家族的金庫裏。」那巫師輕聲說,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緊抓著包裹。 Harry 不確定老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但他毫無疑問在這,而 Harry 甚至讓他進到屋裏。「它被安排在這個時間點交給你。若非實在太難找到你在哪,我還能來得更早。我以為像你這種有,嗯,過去的人,無論去到哪里都會有人知道,可顯然不是這樣,完全不是。幸好 Dumbledore 家族有我,把尋人挑戰視為無比刺激的—」

「的確如此。」 Harry 附議道,他並非有意插嘴,而是想儘快結束對話。引言已經夠多了,他總有跟朋友一起過生日,而非面對一個拒絕離開的陌生人的權力。「我非常感激,真的。」

「當然,當然。我知道你沒料到這個—一份來自死者的禮物。在他死前—真是個悲劇—你毫無疑問十分尊敬他,這個男人的名字在今天仍是傳奇,即使—」

「 Harry。」 Ginny 探頭到門廊這邊,發現不請自來的訪客居然還未離開時,不禁睜大眼睛流露出不快。「喔,抱歉,我沒打算—」

「別擔心,」 Harry 露齒而笑,「我馬上就來。」

Ginny 對他露出微笑,那種只保留給他的笑容,然後便回到起居室裏。年長的巫師皺起鼻子,嚴肅地看著 Harry 。

「顯然你是個忙碌的年輕人,所以我就不浪費時間了。我無比榮幸能將你的……生日禮物轉交給你,來自偉大的 Albus Dumbledore 。」當一個小小的天鵝絨包裹被塞進 Harry 手裏時,他體內的某些東西顫抖起來。 Harry 馬上能分辨出禮物並未被詛咒(他能聞到那些該死的東西,就像在空氣裏聞到汽油),但還有些什麼…不同。他幾乎能觸摸到包裹著禮物的魔法,太過濃厚地浸滿了天鵝絨、周圍的空氣,還有 Harry 自己的指尖。他瞪著包裹,沒有打開。

「怎麼樣?」他身旁的巫師嘶聲問道,嘴裏惡劣的氣味充滿了 Harry 的鼻腔。「你不打算拆開它嗎?」

送貨人的急切多少有些奇怪又不協調,但 Harry 像是無法說不似的,他摸索著深藍色纖維找到開口,慢慢將顫抖的手指探進去,一個冰冷的物體滑進掌中。他向著光舉起那樣東西,預期會有惡事發生,但—

那是一隻表。一隻外表磨損、掛在金鏈子上的懷錶。一隻不走了的懷錶。

「是一隻表。」 Harry 抬頭看著送貨人,木然地說。

「精緻的懷錶,」老巫師評論道,「品質良好,表面完美—」

「是。它—很美。」 Harry 介面,他檢查著禮物,然後皺起眉頭。「但動不了。」他敲敲懷錶背面,旋轉上方的發條等待滴答聲出現。可是什麼都沒發生。 Harry 挫敗地輕輕搖晃那只表。「它沒辦法— Dumbledore 有留下什麼指示嗎?有沒有其他的—他有要你告訴我什麼,或者—」

「唉呀,唉呀。別人可能會以為你,嗯,對 Albus Dumbledore 慷慨的紀念品不滿意呢。不, Potter 先生,只有這樣。現在我已經完成任務了—儘管大概沒人會感激—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你確定嗎?」 Harry 在巫師轉身走向前門時攔住他。「你確定沒有什麼其他的,比如說字條或者—」

「 Potter 先生。」那巫師將 Harry 的手從肩上移開,再次嘶聲地說,「我很確定。我的工作就是要確保這一切。」

Harry 迷惑地蹙眉,但他搖搖頭。「當然。我很—抱歉。謝謝你,只是這很讓人—驚訝。」

他跟在老人身後走向門口,看著訪客蹣跚地走下臺階。

「我還沒問您的名字,先生。真的很抱歉。」

「我的名字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名字,而我非常清楚你是誰。」巫師走過人行道,漫不經心地舉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道別。「祝你旅途愉快, Harry Potter。」

Harry 點頭,關門之前他聽到消影的劈啪聲。而聽見門被栓上的 Ginny 回到客廳裏,伸手撥了撥自己的紅頭髮。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Harry 握緊了懷錶。他一度認為自己感覺到輕微的滴答,但隨即發現那只是脈搏跳動而已。他對女友點點頭,然後把冰冷的金屬物件放進褲袋裏。

「他是 Albus 的—一位朋友。只是來祝我生日快樂而已。」謊言來得太過容易而使 Harry 感到有些迷惑,這完全說不通,沒理由不讓她知道這份奇怪的禮物啊。 Harry 說服自己在弄清楚之後一定會對她坦白,已經有夠多事讓 Ginny 去煩的了,如果家裏沒什麼具危險性的奇怪魔法物品的話,她會比較放心。

而且,有時候表就只是表而已。

「他應該留下來吃點蛋糕。梅林曉得他實在待得夠久了。」

Harry 輕笑著,將手臂環住 Ginny 瘦小的肩膀,他們一塊朝起居室走去(好一對完美戀人); Ron 正在喊些什麼,從牆壁的另一頭就能聽見;而 Hermione 正在大笑,那種只在她喝醉以後會出現的笑法;Bill 和 Fluer 已經吵起架,而沒人注意到 Neville 早就溜走了—生命如此親密。生活如此容易。

接下來幾個月,那只懷錶都留在 Harry 口袋裏,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沉重地起伏。大多時候他都不記得這回事,但為了某個自己也無法解釋的理由, Harry 總是把表放在身邊。然後,在剛過耶誕節的某個夜晚, Harry 跟 George約好在倫敦某個可疑的郊區碰面喝一杯。 George 總是在工作,而且喝酒的時間比不喝的時候多得多(未來他的家人將會越來越擔心,但此時擔憂才剛剛萌芽而已)。當然,由於 Harry 已經遲到而且那時正在下雨,他徹底地迷路了。他在幾條街上遊蕩(但不是公寓就是倉庫)、肚子餓得咕嚕作響、並因為自己太過愚蠢而詛咒 George。接著當 Harry 轉過街角,看見一家酒吧裏微弱的燈光,有一刹那他想自己總算找到那個難以尋覓的聚會地點,但顯然是錯了。他發誓如果酒吧裏沒人聽過那間該死的「獵犬和格裏芬」,就要編個禮貌的理由消影回家,可當他走近酒吧寬敞的大門,溫暖的燈光流洩出來像要隨著雨夜的強風那樣輕輕搖晃時,他感覺到了。像一次心跳、一個脈搏,或者皮膚上微微地一緊。

懷錶開始走動。

而在明白發生什麼事之前,他就消失了。



第一部:整點過十分

當一年級的 Harry Potter 走進 Hogwarts 大廳時, Snape 真想狠狠的揍他。

這糟透了卻真實無比。 Severus Snape —一個三十來歲、將他僅有的尊嚴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男人—想痛揍一個十一歲男孩,至少也想打他耳光。這種衝動如此強烈、如此難以遏抑,他幾乎真要從座位上起身了,幸好在最後一刻勉強控制住自己。為此他的指甲在教師餐桌的木制桌面留下半月型的刻痕,深色的橡木表面被刮掉露出底下的淺色肌理—慘白得就像 Snape 的雙手。他想用這雙手緊緊掐住 Potter 纖細的喉嚨,抓著頭髮把男孩拖過大廳,將他的手臂扭向背後直到它們折斷,搖晃他、鞭打他、啐舌、咆哮「你竟敢這樣對我」,讓他明白被操弄、被羞辱、不斷不斷不斷被愚弄的滋味—

他甚至都沒想到要用魔杖。一次也沒想起來過。他沒想到殺人咒,沒有,也沒想到鑽心咒,他的怒氣與魔法無關,鈍重得像死去的殘肢。

當晚絕大部分的用餐時間 Snape 都表現完美,只是他差點咬穿舌頭、身體在過大的長袍底下顫抖。新生入學儀式結束之後他非常有禮貌地藉故離開,冷靜地、沉默地走向地窖。他在盛怒當中仍然小心翼翼地控制每一個步伐、每一次肺部的擴張,直到他終於抵達自己的房間,走進門,設下層層鎖門咒、保護咒,然後完全靜止地站在那裏。他就這樣站了很久,久到感覺脈搏越來越緩慢、越來越小口地呼氣,他的手腳、他冷酷的表情變得怨恨而非先前石塊般的鎮定。

然後他吐在禮服長袍的前襟上,沖進浴室之前又吐在手裏。他朝向水槽裏一陣嘔吐,受傷、狂怒、難堪讓他彎著身子清空了原本就幾乎沒吃什麼的胃,直到眼淚流下臉頰而嘴裏?起來有紙張燒毀的氣味。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回到起居室,施了個簡單的清潔咒,喝光一整杯火焰威士卡以後又吐在長椅上。之後就沒什麼能阻止得了他了,他清理、嘔吐、喝酒,然後摔碎小型的玻璃製品。他用顫抖的手指粗暴地扯碎手邊整疊一年級學生論文,讓它們成為一堆細碎的廢紙片,然後嘶聲喘氣,渴求著更多酒精。他將一把椅子丟過房間只因為他可以;他把書桌上的試管通通掃到地上,接著是他的羽毛筆、然後是墨水瓶—它狠狠摔碎在石頭地板上,留下色澤如同血那麼深的汙漬,發出哭泣般的聲音。

那天他沒睡。

接下來的幾年,他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確保那男孩的 Hogwarts 生活盡可能地悲慘,並享受著當中的每一絲樂趣。與此同時他發現 Lily Potter的兒子像父親一樣衝動、傲慢、固執。 Snape 發現 Harry Potter毫無魔藥天份、脾氣暴躁、學習漫不經心又不尊敬師長,要不是他那些朋友和他該死的好運,男孩早該被殺了。 Snape 發現這些。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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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Severus 25歲, Harry 20歲。)

他們在 Severus 的生日時第一次見面。

耶誕節已經過去一周多了,但這間破爛酒吧還掛著俗麗的飾品和閃爍的燈飾。更不堪的是沒人打理的音響還在輕聲播放著聖誕歌曲(一定有人特地為節日拷貝了那盒見鬼的卡匣,又徹底忘記這回事)。二十五歲的 Severus 自己一個人待在酒吧裏,不管怎麼說,這可是見鬼的耶誕節。

他得好好喝一杯。

其實他並沒有出現在這裏的理由。他總是落單,也並不想要同伴,要是想喝個一杯(或十杯)的話他大可以到 Hogsmeade 去,那樣還能避免自己在喝醉時消影。他實在沒理由來這裏,這裏太靠近 Spinner's End ,塞滿了伴隨他長大的失業骯髒男女。他很確定角落坐滿男人的那桌有人曾是他父親的酒友,那些夜裏,父親回到家常會把媽媽打的遍體鱗傷。 Severus 酒還喝的不夠讓他想謀殺那些人,但那就快了。

Hogsmeade 的確是個好多了的選擇,如果巫師世界的大多數人不是如此痛恨 Severus 的話,他可能會去 Hogsmeade 。再說絕對會有比這更好的麻瓜酒吧,安靜、黑暗、又不顯眼的那種,能夠讓他獨自沉溺在悲慘當中,而不會因為咒駡聲不夠響、不騷擾女服務生、不盲目地揮舞啤酒杯也不經常離開座位到入口撒尿而顯得引人注目。

或至少去間音樂好一點的麻瓜酒吧。

(It was Christmas Eve, Babe, In the drunk tank…)
(「聖誕夜那晚,寶貝,拘留所裏…」)

即使已經一月中了,那些歌曲還是讓爛醉的酒客們興奮不已。某人甚至魯莽地用力拍打 Severus 的背,呼著熱氣對他說了些胡話然後立刻醉倒在地上。 Severus 往自己的小桌縮了縮,只覺得方才喝下的酒精因憤怒和嫌惡而發酸。他知道他在處罰自己,因為在這裏他不可能忘記自己是誰,來自怎樣的背景。要不是有魔法,幾年內他就會變成這些男人之一:在磨坊工作、到酒吧花光薪水、妻子抱怨時就?她耳光。正是由於魔法,他才逃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欠下某個強大、表裏不一的老人救命之恩,還謀殺了他唯一的—

他及時阻止了自己繼續回想那些不快的事。他當然有權這麼做,今天是他該死的生日、每年都有這見鬼的一天,已經他媽的二十五年了。

所以他得好好喝一杯。

他想痛飲一場,所以沒有注意到酒吧的門打開了,一陣潮溼的風吹進來。人們整晚不斷進出, Severus 並不在乎那是不是熟人。他喝光最後一滴啤酒然後對酒保大吼續杯。房間愉悅的旋轉著,快了,他感覺(這是他該死的生日)。

就在此時,儘管咒駡、吼叫、聖誕音樂震耳欲聾(「這裏的車跟酒吧一樣大,這裏的河流著黃金」), Severus 還是聽見某人受傷了似的在他背後猛抽一口氣並低聲喘息。他(為什麼他要在乎呢,今天是他該死的生日)轉過腳跟,皺眉瞪著身後—

結果那不是他認識的人。一個全身濕透的年輕人站在 Severus 背後,雨水在他腳下黏膩的石頭地板上彙聚成一灘不小的水窪。年輕人很瘦,服裝怪異,有雙綠眼睛,嘴張成奇怪的形狀;說來他其實沒那麼英俊,但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吸引力,會讓人忍不住盯著他瞧。

Severus 發現自己在瞪視陌生人。片刻之後才發覺那個男人也直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吸引住,卻又同時混合著驚愕和恐懼。 Severus 突然感到一陣想要吼叫的煩躁。他並不能說自己向來行止合宜,畢竟他經歷過戰爭,也住在這該死的地區很久了。但天知道他絕不是附近最醜的年輕人,當然,也許能排名前五吧,可也還不到要這樣瞪著他的地步。幾個侮辱的字眼閃現在 Severus 舌尖,他幾乎就要將它們說出口了。今天是他見鬼的生日,他還得多喝幾杯;而那綠眼男人依舊大睜著雙眼,不加掩飾地用視線將他剝光,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正慢條斯理地被剖開、分析、仔細研究,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突突跳動,房間旋轉起來然後─

男人顫抖而笨拙地轉身回到雨中。門板啪噠一聲闔上時,雨霧濺滿 Severus 的臉。

噢。

Severus 轉向自己的小桌,氣憤又惱怒的感覺仍在他皮膚上泛著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的酒品一直都很糟,易怒卻又動不了手幹架,現在他終於承認這是事實(懦夫、懦夫— 這辭彙像是孩子們的笑聲般在他腦中不斷迴響著,他握緊了酒保倒給他的另一杯酒)。

Severus 強迫自己在酒吧的對話聲中放鬆。除了告訴他帳單數字以外沒人會跟他說話,在他清清喉嚨開口點酒之前也沒人會看他一眼。就是這樣,這就是 Severus 習慣的生活—不顯眼、安靜、並被無視(除了評論他有多醜陋的時候,「老天啊你可真醜」,他爸爸滿身都是威士卡、炸魚、啤酒的臭氣, 用手背抹著嘴說道;「看看你哪里長得最醜,鼻涕精」,Sirius Black 在教室另一頭嘶聲嘲笑,扭曲著的臉依然明亮得像夜燈,閃耀得像晨星。)

這些想法讓 Severus 喝酒的速度比平時習慣的快上許多。他突然很想抽煙(這是他見鬼的生日啊),於是便胡亂披上厚夾克,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雨勢已經變小了,但天氣還是很冷,他拿煙盒的手指顫抖著,那一瞬間,他很想回到自己在 Hogwarts 那個被厚實石牆所包圍的房間。 在這種急迫又酩酊大醉的情況下,他不像平常那麼小心─他還是能夠消影,真的,他很好─所以在那些男人抓住他之前,他一點都沒有警覺。

「哼,你幹過什麼好事?」(有人揍了他後腦一拳)「 Severus fucking Snape」(他被用力撞向小巷的磚牆),接著在一張冷笑著的嘴吐出「食死人」三個字以前,他的魔杖就被奪走了。 Severus 感覺魔杖隨著某人喃喃念咒滑下他的指間, 那纖細的木棍原本是如此服貼地藏在他手裏,有一刻他真的很驚訝那些人有辦法盯上自己。

當然,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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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人接近他, 腐爛著大洞的毛皮浸滿了油脂和血液,口裏透出綠色的光線,那是詛咒的顏色。Lily Potter 在遠方某處不斷尖叫, Snape 伸開雙臂,就讓狼人攻擊吧,他不會動、不會伸手拿魔杖、也不會抵抗。讓狼人來,到處都是綠色綠色綠色的光就像沾在身上的血—)

「 Snape —」

(狼人的爪子刺進他的身體,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爪子消失在他體內,好像他是水做的一樣,微溫的乳白的洗澡水裏塞滿了手和爪子,水流滿溢出來,綠色,明亮的綠色綠色綠色—)

「快睜開眼睛。」

(讓狼人來,讓牠—)

「 Snape ,快醒來。」

Severus 睜開眼睛,就像平常一樣既驚訝又失望地發現自己還活著。接著疼痛慢慢取代了驚訝和失望, Severus 閉上雙眼。看樣子他在床上,而且還活得好好的,因為他感到頭疼欲裂。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幹


「別—別說話,別動。」一個他不認得的聲音說。 Severus 再度張開眼睛試著集中注意力,但這真是個錯誤,他立刻又後悔地閉上雙眼。

「你—我想你沒事了。」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如果你還不醒來,我就要—我就要去找人幫忙了。我想你的手臂—」說話聲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事似的。

「斷了?」 Severus 沙啞地說。

「嗯,沒錯。不過我讓它癒合了。」

噢,幸好治療他的是個巫師。雖然這也算不上什麼好事。

「我—在哪—?」

「在你家。 我從沒帶人現影過, 我才剛—嗯—真不敢相信能平安把你帶到這裏。 」

他在 Spinner's End,他自己的房子裏。陰暗的牆、發灰的窗簾和貧窮的臭氣終於讓 Severus 受夠了。他不顧身體還不合作,努力睜大眼睛,並強迫自己集中視線。人影在他眼前浮動,有個年輕人彆扭地坐在床邊,不是熟人卻似曾相識。 Severus 努力不讓自己嘔吐,他的視線遊移然後—

「你是酒吧裏那個人。」他喘著氣說。舌尖滑過下唇時?到幹掉的血。

年輕人睜大眼睛,像在期待 Severus 繼續說些什麼別的一樣,但最終他只是點點頭。

「對。」年輕人扭著擺在膝蓋上的雙手憂鬱地說。

原來是酒吧裏那人,那個瞪著 Severus 好像他從沒看過活人的男人,他的視線讓 Severus 既生氣又恐懼—

「你他媽的—」 Severus 毫不在乎自己粗鄙的措詞,嘶聲問道:「 怎麼知道我住在哪里?」

陌生人安靜了一陣子,厚重苦澀的恐慌爬上 Severus 的喉嚨,他送出心念推擠陌生人的大腦,卻被一陣作嘔和痛楚彈回來。好吧,稍後再攝神取念。

「你他媽的怎麼—」他只能提高音量重複問題。

「我—我認得你。」陌生人打斷 Severus 。「嗯,從某方面來說,我認識你。」

「某方面來說,嗯。」他忍不住這樣譏諷。

「我,」男人的嘴打開又合上,「我認識 Lily Potter 。」

房間裏的寂靜突然變得喧鬧不已,就像雨水衝破窗戶那樣痛楚又突然地洶湧而入。(「?是個女巫。我注意?很久了—」)

「我是她的堂弟。」

Severus 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滾出我的房子。」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咆哮道。同時試圖抬起手臂揮動,來表達自己有多憤怒,但那實在太痛了,他馬上就放棄了這動作。男孩瞠目結舌地想要介面,但 Severus 沒給他機會。

「還有什麼問題嗎?滾。出。我。的。房。子。」

年輕人站起來,舉起雙手防衛地擋在身前。

「我沒有—」

「而且我不需要Potter 的親戚幫什麼見鬼的忙!你怎麼知道我住—不,不要回答,因為我不想聽,我也不要你在這裏,滾出去—」 Severus 不在乎自己的嘴唇飛濺出唾沫(在憤怒時他一向無法控制自己)。這雙見鬼的眼睛如此碧綠, Severus 很驚訝自己沒有立刻認出來。

「什麼?等一等—」

Severus 推開床單起身,不顧抽痛著的頭和手臂伸手去推年輕人。

「我不要你幫忙,也不需要憐憫,這裏該死的是我家,你懂不懂?我的魔杖他媽的在哪里—」他奮力搜尋衣袋,然後才想起來魔杖被拿走了,被拿走了,老天—

「在這裏。我收起來了。」

Severus 的魔杖突然出現在男孩手上,他一把搶過來指向陌生人的喉嚨,用的力道遠比實際上需要的還重。他能殺死男孩,他真的可以。

「這裏該死的是我家。」他嘶聲說。而年輕人直視著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Severus 又將魔杖用力戳了一下。

「聽我說,」年輕人微微後退然後咳嗽著說。「我知道你不需要幫忙,好嗎?我知道。況且我也是碰巧在哪里才看到你被—」

「我能照顧我自己。我完全可以—」

「我明白。」那男人重複。「我明白。我不是專程來找你的,我只是—知道你是誰。 Lily 曾經對我說過你的事。」

「她跟你說了什麼?」 Severus 嘶聲問,他再次感到憤怒在體內沸騰,炙熱地隨著血管流動,直逼喉嚨。

「她告訴我—你們是朋友。 」男人用力抿嘴,全身卻緊繃著一動也不動。「 而你是 Severus Snape 。」

Severus 的眼前突然都是那紅發女孩的模樣,她微笑起來是是大大的半月型(「天啊,Sev,有沒有事是你不知道的?」),緊張時會微咬著下唇,用雪白的手指把頭髮撥到耳後(「你在看什麼?」)。

「 Lily Evans 不是我的朋友。」 Severus 結巴著說,內疚、憎恨和啤酒讓他的胃袋翻滾。房子裏太熱了。

男孩皺皺眉,「好吧。」

「滾出去。」

男孩失望的表情突然從小心翼翼變成擔憂, Severus 依稀聽到男孩開口說話,但卻分辨不出內容,房子裏太熱了,他的心跳震耳欲聾,他感到地板傾斜,屋頂塌陷,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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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堵住 Severus 的喉嚨,他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

一雙綠眼睛在床邊俯視著他, Severus 伸手想拿魔杖,夢魘裏那些白色面具和扁平臉孔的影像還在他眼前不停閃現著。但魔杖不在枕頭底下,他握緊顫抖的手掌試著回想這陌生人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家裏。

很快他就想起了一切。

「你為什麼還在這裏?」 Severus 試圖在問話裏加入恰如其分的怒意,但他實在太疲倦了。

而男孩驚訝地眨眼,「噢,你醒了。」那寬慰的語氣讓 Severus 的嘴唇一陣扭曲。

「你要我再重複一次嗎?」

「嗯……」年輕人又開始搓手,這真是可笑的壞習慣。「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你被他們傷得很重,我只是不確定……我不想讓你睡太久,而且誰知道治療咒對你效果怎樣……我的意思是說—」

「你要說重點,或者我應該回頭繼續睡?」 Severus 以為年輕人會回擊、畏縮或朝他皺眉頭,他沒料到男孩以一種非常有趣的方式臉紅了,淡淡的粉紅從男孩的雙頰擴散到上衣領口。

他—完全沒料到會這樣。

「你渴不渴?」男人問。

「我不渴。」 Severus 渴了,但他才不要欠 Lily Evans 的堂弟更多人情。想到這裏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嘴巴輕輕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Severus 才不想去管這人是否幫過他的忙,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笨蛋身上,於是(既然他已經感覺好些了)他傲慢地抬起一邊眉毛。即使當年才二十二歲,他的挑眉依然能讓孩子哭泣。

「Ha— Harry 。 Evans。 Harry Evans。」

Harry 。

Harry sodding Evans。

Severus 用力閉上雙眼,突然感覺太陽穴傳來一陣疼痛。

「有…有什麼問題嗎?」

「你。」 Severus 微弱地說,「他們—他們用你來替兒子命名,是不是?他們該死的用了你的名字,他們該死的用了…」

Severus 說不出話來。他的肺在胸腔裏顫抖,肋骨像縮緊了的蒼白手指,掐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男人名叫「 Harry 」而不是 Will 或 George 或 Henry 會令自己感覺這麼糟,但這真的糟透了。

他轉身躺回床上,頭痛欲裂。

「我—」 Severus 開口,卻又突然閉上了嘴巴。「我要睡了。」

「你還好嗎?」男人在他身後緊張地問。

「我要睡了。」 Severus 揉捏著自己那只大鼻子的鼻樑,嘶聲說,「走開。」

「好。嗯—你還需要什麼嗎?」

「你走開,快滾。」 Severus 把臉埋在枕頭裏重複著說。他並不在乎男孩會不會洗劫這地方、偷走銀器,或者在半夜謀殺自己,只要男孩能滾出他的房間就好。他想睡覺,睡著然後忘記那個見鬼的惡夢,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等待背後那個輕緩的呼吸聲慢慢離開。

他等著。他的手臂發疼。

最後 Evans終於朝著門口走去,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一陣咯吱聲響。直到門栓被輕輕合上, Severus 才發現自己一直摒著呼吸,卻不明白為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全身發疼,而房間裏有一股奇異的氣息,有點像茶、雨水、肥皂,和他依稀記得的某些事,那些事能摧毀他、傷害他,最好儘快遺忘。(「你在看什麼?我在看你。」)

他閉上雙眼,夢裏都是高聳的磚造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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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rus 是凍醒的。

寒冷的光線從破損的百葉窗透進來,他眨著眼驅走睡意,接著抬手拂過臉頰,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好多了。現在他的手臂只剩下微微悶痛,左右扭動之後, Severus 滿意地發現 Evans是個還過得去的醫療巫師(真令人意外)。他遲疑地坐起身,確認自己不再暈眩、房間也不再因而打轉以後才下床。他恢復得還不錯,事實上可以說是好極了。 Severus 用一件破舊的女用睡袍裹緊自己,找到擱在鏡臺上的魔杖並將它放進口袋,又套上一雙厚毛襪(見鬼的 Spinner's End 就像冰庫一樣)之後,才走到走廊的另一側。

他在洗臉刷牙時看也不看浴室裏的鏡子一眼, Severus 對此早就非常在行了,有時他能好幾天都不去看自己那副嚴厲譏嘲的外貌。平時他在梳洗著裝之後就會直接回到該死的學校去,這是說平時,但今天早上不一樣,也許是他剛治療好的皮膚還在痛的關係吧,他選擇下樓到廚房。

Spinner's End ,這奇怪的地方屬於 Severus ,在四年前母親死去以後,他便繼承了這棟房子(他父親早就不知去向了,這樣最好,那傢伙早該滾的)。 Severus 坐在餐桌前,瞪著磨損的桌面。耶誕節時他才回來這裏過(寧可忍耐低溫,還有惡劣的回憶,也不想和那些有禮卻渾身流露不自在的同事一起),但這房子仍讓他充滿驚奇。他像第一次發現一樣,伸手描摹著桌面上的痕跡。其實只要一揮魔杖就能輕鬆修復那些擦傷和凹痕,但不知為何,他覺得這麼做是錯的。那些擦傷和疤痕屬於 Spinner's End ,沙發的焦痕來自他父親掉落的煙頭,起居室牆上的凹陷源于他父母某次爭執時將重物往那地方丟;而餐桌上那幾簇聚集的小洞,是剛吵起架時他父親用力把餐叉戳進去的結果。 Severus 總覺得,輕描淡寫就讓一切痕跡消失是不對的,他不該擦去歷史,不該消除他父親留下的記號,那是屬於房子的傷痕。

皮膚上的傷疤能夠治癒,但房子不會遺忘。

這些回憶夠他不愉快到下個耶誕節了。 Severus 腳趾冷得發僵,於是他起身走向碗櫥。顯然他原本並不打算在這麼短時間內回來,因為櫃子裏只剩幾盒餅乾、一些罐頭,完全沒有像樣的早餐。他點起爐火煮水,卻在拿出茶壺跟缺了口的茶杯之後才驚覺茶葉都已經用完了。他見鬼的沒有茶葉了。就在他生日隔天的早晨、前一晚還有人想要他的爛命呢,他卻—

「早安。」門口有人輕聲說。 Severus 一驚,雙手本能地抓住睡袍裹緊自己細窄的骨架。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做─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覺赤裸而羞愧,像一頭獵物—

「哈囉?」一頭亂髮的 Harry Evans 把頭探進廚房。 Severus 強迫自己冷靜。

「你該死的為什麼還—」

年輕人畏縮著,看起來比昨晚更緊張。

「我知道、我知道,我應該離開的。只是—只是我剛剛在找東西吃然後—」

「你昨晚睡在這裏?」 Severus 的嘴憤怒地張開。

「我睡沙發。很抱歉沒有問過你,只是你的頭受傷了,我覺得不應該留你一個人在家。然後我發現……你沒有……早餐,所以—」他舉起手上的棕色紙袋。

「你發現我—然後去買東西了?」 Severus 結巴著問,臉頰因憤怒和羞恥而熱辣辣的,他不想再講理了。「你竟敢去買—你、你不必侮辱我,這裏該死的是我家。我完全可以—只是我—這跟你沒有關係—」

「我知道!別說了,我知道。我只是想報答你讓我過夜而已。」

「你沒有權利—」

「—我無處可去。」男人很快地說。「所以我覺得欠你一頓。這—這真的不是侮辱。」

Severus 皺眉用他最兇惡的眼神剜著 Evans,逼得對方只能暫時低下那雙綠眼睛望著地板。最後,男人又抬頭對上 Severus 的視線,接著在嘴角閃過一抹奇怪的,幾乎像是微笑的扭動。

「我替你買了茶。」他靜靜地說,然後 Severus 就知道 Evans贏了,那男人必定也知道。這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Severus 想,被羞辱是一回事,但是在家裏被陌生人羞辱卻更加難堪。

不過,茶葉值得 Severus 稍微犧牲一下。

「你得知道,我們不是朋友或其他什麼可笑的關係。」 Severus 咆哮道,同時非常希望自己的聲音能聽起來別那麼像個老頭子。「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堅持—」

Evans把東西全都放在後方的餐臺上,緊張地回頭看著 Severus 。

「也就是說你不會告訴我你想怎麼煮早餐的蛋嗎?」

Severus 遲疑著,他並不習慣有人替他煮蛋。

「我真的,我不—」他的聲音逐漸減弱。

「那就炒蛋吧,如果你沒意見的話。」年輕人轉身將食材打開,留下微張著嘴的 Severus 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而 Evans好像也很滿意能在安靜中工作。二十分鐘後 Evans便煮好了早餐, Severus 好幾次想伸手幫忙,卻都被對方溫和而堅定地輕斥阻止了。茶泡好了,吐司烤好了, Severus 坐在餐桌旁懷疑早餐後怎麼還有辦法要他的訪客離開。讓人招待一餐然後又趕人離開,難道不是件很不得體的事嗎?但他什麼時候在意得不得體了?就是這樣。早餐以後就要那男人走,這樣最好—

「來,給你。英式早餐。」 Evans把一個餐盤放在他面前,盤裏的食物可笑地堆得高高的。 Evans對 Severus 不可置信的表情緊張地笑笑,那笑容讓 Severus 覺得不對勁,他的胃袋微微扭曲,頰骨不舒坦地燒得發燙。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紅。」 Evans轉身去拿自己那份早餐時,不經意地問道。

「那是因為茶太燙了 。」 Severus 避開對方視線,應付地說。

看來 Evans接受了這個解釋,因此兩個人有一陣子都沒再說話。早餐過後,他們花了比平常還多的時間清潔碗盤,在 Severus 來得及思考、抱怨或表現得像尋常的自己前,兩人已經坐在面對 Spinner's End 的門前臺階上了。 Severus 確信,必定是出於某種原因他們才會坐在這裏,一定有某個尚待解答的疑問、方向,或者什麼理由,能夠完美地解釋現在這種狀況。他不太記得了,但必定有什麼因素,是 Evans沒有馬上離開的原由。

「你住在這裏多久了?」那男人在損壞的水泥地面上挪動身體,輕聲地問。

「快二十五年了。」 Severus 回答。他拒絕透露不必要的資訊,也不想反問其他問題,否則這會太像在聊天。有些事他不想—和 Lily 的堂弟—

「那你的父母現在在哪里?」 Evans毫無所覺地繼續問道:「他們把這裏留給你嗎?」

「可以這麼說吧。」

Evans沒接話。沉默重重地壓在 Severus 肩頭,讓他意外地感到憤怒,並升起一股想把 Harry Evans推下臺階,再當著年輕人的面甩上大門的強烈衝動。然而最後他說出口的卻是:「我父親在我十五歲時離家,而我媽死了。」

Evans有一陣子沒說話,他張開嘴好像想說什麼,卻又很快地閉上,然後又張嘴。「我—我很抱歉。」

「嗯,她病得很重。這樣也—其實—」 Severus 不知該如何說完整個句子,他已經透露得太多了。

「你該走了。」最後他這樣說。

「是啊。」 Evans深吸口氣, Severus 不知他為何要這樣做,水泥、垃圾和藍領階級的氣味應該夠令人反胃的了。「你的手臂還痛嗎?」 Evans又問。

「它很好。我真的—真的沒有怎樣。」

「那太好了。昨晚替你治療時我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我非常—我有點擔心。」

「但無論如何你還是把我的手臂治好了。」話出口之後, Severus 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他暗自畏縮了一下。

「這聽來實在很像是?美。你最好小心,否則我會覺得你讓我留下來不只是因為我替你買食物而已。」男孩突然閉上嘴,「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在 —」

「你想你在性命危急的時候,是不是還是一樣沒辦法好好連貫說完一句話?」

Evans大笑,顯然很感激 Severus 解圍。「我想不行。除非有什麼比我的小命更重要的事,像是你的手臂。」

男人的話讓 Severus 感覺一陣莫名的愉快,他想到自己蒼白的手臂,和依舊因新傷而疼痛的骨骼,他想著有人捲起他的衣袖,魔杖描繪的魔法像一列螞蟻,爬進他的蒼白皮膚和手臂裏—

Severus 的嘴突然變得很幹,心跳在胸口停止了。

「我的手臂。」他嘶聲道,他無法轉頭去看身旁的男人。

「怎麼樣?」

「你有沒有—你一定—」他的臉開始發熱。

Severus 不需要把問題問完, Evans似乎知道他要問什麼,於是緊抿著嘴回答:「是。」

Severus 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他很快站起來,匆忙而笨拙地就要轉身進門,但 Harry 也跟著起身,猛力抓住他的手臂。

「聽我說—」

「放開我—」

「聽我說!」 Evans大喊著搖晃他。

「滾開!」 Severus 對男人咆哮,露出牙齒像一隻準備要搏鬥的動物。

「不要!」 Evans對他大吼。 Severus 張開嘴想咒駡,卻被 Evans搶過話頭,「你該死的聽我說, Severus Snape 。現在全英國沒有哪個巫師不知道你曾經是見鬼的食死人!我一點都不驚訝—」

「別碰我!」 Severus 用力抽回手臂推開對方,惡聲惡氣地說。但 Evans的反應卻是抓住 Severus 肩膀,猛力把他按在前門邊上,力道大的出乎意料之外,幾乎讓 Severus 停止呼吸。

「現在閉嘴,該死的聽我說一分鐘!我說了,我並不驚訝。我知道你曾經是什麼身分。曾經是,Snape,知道我的意思嗎?事情已經過去了,至少我—至少任何留心過審判的人都知道你—你效忠鄧不利多,懂嗎?」

「你什麼都不懂—」

「也許我不懂,但我的家人被殺了,好嗎?你該死的可以不必在街上對我大吼大叫,我是看見你那該死的食死人標記了沒錯,但我不在意,懂嗎?老天!」 Evans大聲歎氣,接著突然失去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Severus 簡直連發根都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氣息(茶和洗碗精的香味縈繞在 Evans身邊)。

他們安靜地對峙著,直到 Evans發現他還把 Severus 按在牆上,而趕緊鬆手。 Severus 本打算沖進房裏摔上門,讓事情就此結束,但他的腳卻像在原地生根一樣動也不動。

Evans激動地抓了抓自己原本就已經很淩亂的頭髮。

「我很抱歉。」他輕聲說。這是 Severus 沒預料到的,他差點也要結巴著道歉了,卻又立刻粉碎了那個想法。 Severus 的臉因此難堪得發紅,只好低頭假裝在研究自己腳下的水泥地。

「沒關係。」

「我不該對你大吼大叫。我—我不該那麼用力抓你的手臂。你還好嗎?」

Severus 胡亂點點頭。「我的手臂沒問題。」他真該馬上回 Hogwarts 的,真的,今晚他得改作業,然後用剩下的星期天備課。 Harry Evans的存在只會讓他變得越來越奇怪,他們的會面、拜訪—不管叫什麼都好,在幾個小時前就早該結束了。

「我該回—」

「你想喝一杯嗎?」年輕人不假思索地打斷他的話,讓 Severus 的思緒完全脫軌了。他瞪著那男人,對方很明顯地拒絕看他,像是感到很緊張一樣。沒錯,這真可笑。

「我…」 Severus 在想該怎麼有禮地拒絕邀約,「好吧。」

當他發現自己都說了些什麼時,簡直嚇得差點要伸手按住嘴。但無論如何,他忍住了,因為 Harry Evans正對他快樂地微笑,那笑容像天堂的光芒般照耀 Severus Snape ,而那嘴角上揚的弧度如同永恆的新月一樣。

這真可笑。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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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醉了嗎?」 Evans喝完他的第二…或第三杯酒之後問道。

Severus 搖頭。「當然沒有。現在才…見鬼的現在幾點…?六點半。離喝醉的時間還太早了,我沒醉。還早。」

「沒錯。」

「沒錯。」

「而我猜讓你心情變好的絕對是我迷人的性格,不是啤酒。」

「別這麼快下結論,我的酒量向來不太好。」

「因為你太瘦了。連女服務生都能用單手把你舉起來。」

「真抱歉啊,媽。我該不該穿上毛衣,免得著涼呢?」

Evans咯咯地笑, Severus 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加入那陣輕笑裏。

「你幾歲?」一陣子之後他問。

「二十。怎樣?」

「你看起來…年輕得多。我以為你大概才十七歲,要不是—」

「要不是什麼?」

「沒什麼。」(你的眼睛)「因為你的—算了。只是你看起來很年輕而已。」

哈利的眼神閃了閃,然後他搖搖頭再喝一口啤酒,「一定是我年輕又有活力的關係。」

「更像年輕又愚蠢。」 Severus 咕噥著,然後馬上後悔了,但他並沒有後悔太久,因為 Harry Evans爆出一串細小的驚訝笑聲。

「也可能是這樣。」他微笑著說:「或者是我的頭髮。它一向有點—你知道的。」

「一向有點可笑?」

「你不必再說下去了,我沒問題的,真的。」

「毫無疑問。」 Severus 又喝完一杯啤酒,他不悅地盯著杯底。 Evans一定注意到這動作了,因為他又大笑起來。

「再一杯?」

Severus 抬頭尖銳地看著身旁的男人,「你一定還有別的事要做吧?」他不記得自己今天已經說了幾次這句話,也不知道何時從認真要 Evans離開,該死地讓我一個人待著,變成—他也不明白變成什麼。

「老實說,沒有。」

Severus 聳肩,看著哈利穿越擁擠的人群去吧台點另一杯啤酒。他實在回來得太快了,以至於 Severus 完全沒時間整理思緒。年輕人把玻璃杯放在桌上,對 Severus 既驚訝又有些擔憂地微笑著,就好像他倆是久未見面的朋友,或是痛苦分隔多年終於重逢的親人。這讓他全然地困惑(但並不會不愉快)。

「我喜歡這裏。」哈利環視四周,在酒吧的喧鬧聲中這麼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它。我恨這裏。」

「習慣後就會越來越吸引人。」 Evans對他咧嘴笑著, Severus 覺得自己必須吞咽幾次才能再度開口(酒吧裏的空氣非常乾燥)。

「我要你知道—能見到你真好,真的。」

「你在胡扯些什麼?」

「別說了,喝吧。」哈利假意怒視 Severus 。「我只想讓你知道,你對我堂姊很重要,真的—」

「我不談 Lily Evans的事。」 Severus 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尖銳,但他辦不到,也不真的在乎。

「我知道。我很抱歉。」 Evans歎口氣,然後伸手抹自己的臉。「我只是覺得我該告訴你很高興見到你。出乎意料地高興。」

「所以你終於打算滾了,嗯?這是道別?」

「並不是。 我剛點了另一輪啤酒,發現了嗎?在喝完以前我不打算去任何地方。離開前也許還要再喝一杯。」

「你會惹上麻煩的。」

「我有的是時間。」

「你沒有任何迫在眉梢的約會嗎?」

「嗯—你可以扭斷我的手臂啊,我就得去見醫生了。」

Severus 幾乎再次微笑起來,但及時將那種無用的表情換成他經常的怒視。男孩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他臉上一直帶著那個觸動 Severus 弱點的、令人惱怒的愚蠢笑容, Severus 突然感到莫名的痛楚。他的手和嘴顫動著,在能阻止自己以前就脫口而出。

「 Evans。」 Severus 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昨天晚上…我很感激。」他不知道說謝謝為什麼這麼難,好像那兩個字本身就帶著負擔和虧欠一樣,好像那兩個字只給永遠慷慨外向、永遠不知犯錯為何物的人。那一次, Severus 得向 James Potter 道謝,當時那房間裏全都是 Gryffindor,還有狼人跟卑鄙的 Sirius Black。現在他一想起那兩個字,便只能?到憤怒和恐懼的滋味。

Evans深深注視他,然後顯然決定了某件事。

「你喝太多了。」

「也許是吧。但我虧欠你一命。」

有一會, Evans安靜地舔著自己的嘴唇, Severus 不懂有什麼事情那麼重要。

「你什麼都不欠我。」年輕人慢慢地說,「你永遠不欠我—」

「去你的,」 Severus 嘶聲說,怒氣就像腎上腺素一樣激升。「別擅自決定我欠什麼。」

Evans迎上他惱怒的瞪視,讓 Severus 餘下的咒駡在舌尖頓住了。房間開始打轉,突然之間, Severus 所能聽見的僅有兩人沉重而一致的呼吸聲,其他人都消逝成灰色靜止的背景,只剩他們瞪著彼此。然後 Evans的目光裏開始出現某種東西,某種嚴酷,與之前不存在的憂傷,他的視線訴說那些黑暗的日子與更黑暗的魔法,一個如此年輕的人不該有這種眼神。

Severus 不年輕了。

「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但你不會喜歡它的。」 Evans輕聲說。

「我一點都不驚訝。」

「那只是—」男孩深深吸氣,將手掌平放在桌面上。他張開嘴,再猛然合上,然後又開口說:「我馬上回來。在這裏等我,好嗎?」

Severus 低頭瞪著剛添滿的酒杯:「我還能去哪?」

Evans點點頭從桌旁起身,嘴角微彎露出一個微笑(像貓一樣),然後走向男廁。

Severus 等待著。他喝一口啤酒,在杯底他還能看見那道貓一樣的微笑在琥珀色的液體裏閃動,接著又消逝在人群中。

但男孩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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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was Christmas Eve, babe,
今晚是聖誕夜,寶貝
?In the drunk tank,
拘留所裏
An old man said to me,
一個老人對我說:?
"Won't see another one,"
「這裏不會有別人了,」
And then he sang a song,
然後他唱了
The Rare Old Mountain Dew,
一首叫做The Rare Old Mountain Dew的歌(注:愛爾蘭民謠)?
I turned my face away,
我把臉轉開?
And dreamed about you.
然後夢見了你

The Pogues
"Fairytale of New York"

注:The Pogues是一個 在1982年組成的愛爾蘭樂團,音樂內容傳承龐克和民謠。Fairytale of New York是他們在1987年的單曲,描寫在聖誕夜喝醉了睡在紐約市拘留所裏的男人夢見因酗酒和吸毒而分手的愛人。本章教授在酒吧聽收音機播的歌就是 Fairytale of New York。Youtube在此:http://www.youtube.com/watch?v=NrAwK9juhhY



第二部:整點過二十分

Harry Potter 漫不經心地穿越 Hogsmeade喧鬧的街道,並不太留心自己的安全。他上次造訪這裏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Hogsmeade改變很多,成了專做巫師生意的粗糙觀光區。真的,因為它離 Hogwarts太近,又在第二次巫師戰爭的歷史裏佔有很重要的一席之地,現在的 Hogsmeade比 Harry 印象中大得多,狹窄的街道兩旁都是索價過高的全新商店,販賣著 Hogwarts的周邊商品和古董收藏。甚至還有間又小又破的博物館,但 Harry 並不打算進去(他的蠟像總是太高、肌肉也太發達,那種他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是的樣子常讓他有點沮喪)。豬頭酒吧像過去一樣破爛邋遢, Harry 內心為此欣喜地高歌片刻(那一刻他又回到學校,從隱形斗篷底下偷溜出來,跟朋友一起為論文或考試而歡笑,無可救藥地為 Cho Chang 和 Ginny Weasley瘋狂—)

Harry 走過這幢老建築,突然又跌回現實。他曾建議在豬頭酒吧碰面,但局長堅持反對(局長有嚴格的飲食限制,並且很確定豬頭酒吧不可能配合或瞭解)。 Harry 抵達滋味前來(看在那個認真卻不安的領班份上,他忍著沒翻眼睛)時,發現餐廳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一樣:牆上掛滿了嶄新裝飾和有名的巫師畫作複製品,服務生都穿著相同的制服,臉上掛著職業笑容。 Harry 注意到 Hogwarts的新任女校長 Charminder Singh 坐在餐廳最隱密的角落,旁邊還有一個男人,應該就是局長。他強迫自己繼續走到桌前(你辦得到的,Harry Potter ,活下來的男孩,二十七歲,兩個孩子的父親)。

「啊,Potter 先生。」Singh 轉頭對他燦爛地笑,這女巫已經是五十後半的年紀了,卻仍然美麗得驚人(但她太聰明了,沒人喜歡她),「真高興再見到你,請坐。」她說。

坐在校長對面的中年男人緊張地站起來,搶在 Harry 之前伸手:「公共關係局長 Edmund Honeycutt 。在此為您服務,先生。容我大膽地說,終於能見到您本人真是榮幸。」 Honeycutt 正值中年,身材勻稱,一頭棕色的頭髮相當普通,鬍鬚修得整整齊齊。 這男人身上的一切都讓人過目即忘,一句「尋常」就能說明他的特點。「希望不久我們就能時常在魔法部看到您。我們要求錄取的男女都像您一樣有才幹,一樣無數次地證明自己—」

「Honeycutt 先生,別再諂媚這孩子了。」Singh 校長毫不客氣地打斷那男人,讓 Harry 松了口氣的同時也窘迫不已。

Honeycutt 滿臉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出於同情, Harry 給了對方一個誠懇的握手禮。

「同樣高興能見到您,先生。我還不確定是否去魔法部工作,因為我還有幾年才畢業呢,而且老實說,我也愛上總是負債的感覺了,也許我不願意脫離這種生活。」

Honeycutt 用蘆葦般空洞的聲音大笑,然後回到座位上。 Harry 在兩位年長的男女對面坐下,覺得這場面簡直像是工作面談。某個忙碌的女巫過來替他們點餐,她才剛轉過身, Honeycutt 就把一個大信封放在桌上。

「請您過目, Potter 先生。我想您會很喜歡的。」

Harry 打開信封,有那麼一刻,冷顫伴隨著恐懼滑下他的脊椎,好像他又年輕了八歲,回到生日派對當天, 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正笨拙地摸索著那個神祕的天鵝絨包裹—

「怎麼樣?」 Honeycutt 的眉毛幾乎抬到了發際,「你覺得如何?」

Harry 掃視信封裏滑出的幾張羊皮紙,試著壓抑一陣突發的畏縮。羊皮紙上畫著一些圖,雖然角度和陰影各有不同,但每張都描繪著一隻大手從地上升起,拿著魔杖指向天空,周圍則有數十隻比較小的手在支撐它,讓魔杖高高舉起。

「這是—」 Harry 避開 Honeycutt 熱烈的微笑和 Singh 難以解讀的注視,字字斟酌地問:「這是什麼?」

Honeycutt 面露遲疑,但只有一下子,不注意看是不會發現的。

「這是什麼?」他難以置信地重複,「天啊,我親愛的先生,這是紀念碑,而且是你的紀念碑!紀念你戰勝黑暗十年,和那些在最後戰役裏幫助你而死的人!我找來不少藝術家設計,這一幅是我最欣賞的,你看,大家一起拿著魔杖貢獻力量,也許不是很直接,但是—」

「這—這要放在哪里?你打算建造這個?」 Harry 的太陽穴驚恐地突突亂跳。

「打算?我的老天,它幾周前就完成了—是座二十呎高的花崗岩。Charminder 校長爽快捐出 Hogwarts的校地,以後那裏就是 Hogwarts紀念花園了,你不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嗎?」

「那要擺在— Hogwarts?」

Singh 瞥了 Harry 一眼,「你該知道即將到來的十周年紀念會在學校舉辦吧。魔法部最近相當的—怎麼說呢,慷慨大方。」

「 Hogwarts的確應該參與。」 Honeycutt 衷心地說,「它曾是所有事情發生的地方,也是一切的中心。魔法部真的很感謝 Singh 校長同意這個計畫。想想看, Potter 先生—幾百個來自世界各地的巫師和女巫共同慶祝勝利,而你,最重要的人物,活下來的男孩,站在輝煌的雕像前面致詞—」 Honeycutt 把手往藍圖旁邊的桌面一拍,「然後—咻—」

Harry 瞠目結舌,他看著 Honeycutt ,絕望地猜測「咻」是什麼意思。對方高興得抬起眉毛的模樣就像是大災難的前兆。

「我們還會放和平鴿。」

「我的天啊。」

「太好了,我就知道您會感動。典禮安排都很順利,只剩確認您出席。」兩雙眼睛盯著 Harry ,而他像受驚的魚一樣交互看著那兩個人。

「我—」他濕潤嘴唇,「我不知道。這麼公開似乎—我不想讓大家只注意我而非紀念儀式。再說只剩一星期了,我沒什麼時間準備。我當然會去,但是我不知道該不該—」他無助地朝草圖指一指,「我的孩子也會去,所以—」

「這不用擔心。會場有很多正氣師,他們是最好的安全人員,你和家人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哎,快同意吧,儀式沒有你就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儀式本身很棒,但你恐怕是不可或缺的要角。」

「我—」

「看在和平互助精神的份上—」

「我—」

「紀念在大戰中捐軀的的人—」

「我—」

「魔法部打算捐二十五萬金加隆給 Hogwarts圖書館。」校長插嘴說,「當然,這要你同意致詞才會生效。」

我的天。這次 Harry 忍著沒說出口, Honeycutt 平庸的臉在他眼前遊移。

「我會考慮的。」 Harry 虛弱地回答,而年長的男人拍手。

「好極了,好極了。你不會後悔的,孩子,絕不會。」

Harry 並沒表示自己現在已經後悔了,但他十分確定,就算不說出口, Singh 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一定要出席,這是你的義務。」校長輕聲說,但 Harry 沒聽清楚,接著桌旁便突然出現許多端著餐盤的侍者。

那天晚上 Harry 回到家才開始思考這件事。他、 Ginny 跟孩子們現在住在一間小公寓裏,今晚, Ginny 帶兩個男孩去她某個女同事的家(那女人養了馬還是什麼的,她的名字是某種水果—蜜桃,或櫻桃之類, Harry 記不清了)。 Harry 走上窄小的樓梯,他的臥室只放著單人床和書桌,其他空間都被書本塞得滿滿的。(「孩子們長大了會怎麼想?」 Weasley太太曾經這樣懇求他:「他們會問為什麼父母不睡在同一個房間裏。」而 Harry 保證他和 Ginny 會像50年代的情境喜劇那樣養小孩,孩子們絕不會對父母的生活安排有任何懷疑。但 Weasley太太可不覺得這很有趣。)

Harry 獨自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裏,他在書桌前坐下,不知不覺地伸手去拿那個布包。

他把懷錶握在手裏,懷錶摸起來很冰涼,沉甸甸地就像石頭。真可笑,這種小東西竟能完全改變他的人生,這種小東西居然會讓人心碎。多年前,他曾以為一切都很簡單,以為一周之內自己就能破解懷錶的魔法,以為自己手中握著鑰匙—握著能拯救 Fred、Lupin、Tonks、Mad Eye,甚至—Dumbledore的方法。他能救幾十、幾百個人,也許還能徹底阻止第二次巫師戰爭發生,挽回那些在 Voldemort 杖下受創、被害、死亡的無辜生命。

當然,還有拯救 Snape 。

好吧。

Severus。

但最後有什麼發生了嗎?什麼都沒有。

(「我不能幫你, Harry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 Hermione不高興地說,「如果換成你死了怎麼辦?或者是 Ron 跟 Ginny 死了?如果那個人贏了戰爭,就因為你去改變不該改變的事,又該怎麼辦?」

「你也曾改變過去啊。」 Harry 爭辯道。懷錶正擺在桌子中央, Harry 有種想將它抓了就跑的衝動。

「不,規模沒有這麼大。徹底改變一場戰爭?你不能這麼做。」

「 Ron ,夥計,幫我說說她吧。」

Ron 瞪著他,眼神冷酷而嚴厲,談起那場戰爭時他總是這樣子。 Harry 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他還是說了,而燒焦的腰子派讓他更加想吐:「想想 Fred—」

「不要這樣操縱他!」 Hermione大叫, Ron 瞪她一眼。

「多謝啊,我自己能判斷。我不是傻子。」

「我認為你應該放棄, Harry 。」 Ginny 靜靜地說,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參與討論。 Harry 突然難以克制地想叫她別插手,他被這個想法有多強烈嚇壞了。吞回那句話,他搖搖頭甩開怒氣,然後再試一次。

「你們難道不認為,Dumbledore 想要我這麼做才把懷錶給我嗎?他要我救每個人,我知道他要我—」

「Dumbledore 要你做的夠多了。」 Hermione嘟噥,而 Harry 假裝沒有聽見。她繼續說:「也許鄧不利多想要你跟 Snape 教授見面—以成年人的身分,這樣你才瞭解他究竟都犧牲了什麼。」

「這一切只為了讓我跟 Snape 當好朋友?別傻了,一定還有什麼—」

「我愛我哥哥。」 Ron 突然說。大家都沉默下來,轉頭看著他。 Ron 瞪著自己的盤子,一邊憂鬱地玩弄餐巾:「我愛 Fred。他不該死的,我希望死的是我。」他暫停片刻,然後繼續說下去:「但 Hermione是對的。我想—那太多了, Harry 。Dumbledore 不會要你這樣做的。他會要你好好過活,然後讓過去的事留在過去。」

「 Ron —」

「那些人不是平白死去的。他們死得有意義,他們願意為此而死。如果試著把他們全都救回來,哎,誰知道你還會改變什麼呢?」他防衛地看著 Ginny :「我愛 Fred。」

「我知道,我知道你愛他。」

接下來很久很久都沒人再開口說話。 Harry 坐在桌邊,玩弄著餐盤裏的鹹派,莫名其妙地越來越生氣。都沒人瞭解嗎?好吧,他們當然不懂,他們怎麼可能懂?他們不像 Harry ,剛看過二十幾歲的 Snape 憤怒不安的樣子。他們也從沒跟 Snape 一起在酒吧買醉,從未看過 Snape 被他們見鬼的盟友痛揍之後腫脹的臉。如果 Hermione看到的話,如果 Ron 或 Ginny 看到的話,他們絕不會坐在這裏,告訴 Harry 讓那個年輕人去死。除了 Harry 之外,沒有人瞭解。如果他必須自己去做,那他就自己去做。

「你們不幫忙的話,」他打破沉默,簡短地說:「我會自己想辦法。」

三雙眼睛不安地瞪著他。

「上次有某件事把我帶回現在,可能我做了什麼,待得太久了,或—其他原因。我要找出那是什麼,然後把一切都告訴 Snape 。」

Ron 睜大雙眼:「老兄,他會把你咒得到下星期都爬不起來。」

「不,他不會。他會—」 Harry 停下來,然後說:「好吧,也許他會。但我不在乎。我就是要這麼做。你們三個不幫我的話,就—就—」 Harry 的胃底被憤怒揪緊, Snape 瘀傷的黯淡臉孔閃過他眼前(看著我,看著我。)「你們不幫忙,就他媽的給我滾開。」

他將揉皺的餐巾往盤子裏丟,推開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噢,太成熟了。」 Ron 咕噥著說, Harry 離開時還瞪他一眼。)

他不顧朋友們的勸告,卻依然什麼都沒挽回。那他還剩什麼?一隻該死的、停止走動的懷錶。

一隻該死的、停止走動的懷錶,跟一封送不出去的信。

==7月18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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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Severus 25歲, Harry 21歲。)

雖說 Lucius Malfoy 已經三十一歲了,他的美貌依然隨時間增長,一頭金髮就像少年時一樣細緻美麗,這實在令人厭惡。在「冠冕和手」裏 Malfoy 顯眼得就像有翅膀,或長出兩顆頭一樣。 Severus 發現自己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心不在焉。他真的恨 Malfoy,從 Hogwarts 一年級開始就恨(在擺脫年幼的 Slytherin 都會經歷的童稚式忠誠後)。 Malfoy 殘酷、涼薄、充滿操縱欲,更糟的是他長得很好看。 Malfoy 的容貌正是他最危險的地方,至少醜人(像 Severus )懂得讓世界看見自己的腐壞。

「真的,我不懂你怎麼有辦法忍耐, Severus 。」 Lucius 說著,音量並不算低:「我喜歡你這個好同伴,但下一次地點由我來選。」

Severus 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就讓 Lucius 去客套吧,他倆都心知肚明 Lucius 來這裏有其他目的。

「是你說要在兩地之間碰面的。」

「沒錯,是 Hogwarts 和我家莊園,而不是曼徹斯特和地獄之間。」 Lucius 扭著嘴唇。「快,快一點,我想在卡拉OK之夜開始前離開這裏。」

Severus 熟練地抬起一根眉毛,並將小瓶滑到桌子中央。 Lucius 很快搶過,然後傲慢地瞥視鄰座。

「你太引人注目了。」 Lucius 把小瓶藏到長袍裏以後,這樣啐道。

「省省吧。如果說有誰看起來很奇怪,那也是你。你一直疑神疑鬼的回頭到底要看什麼?這地方多得是比非法魔藥交易還糟的活動。」

「小聲點。告訴我—這有效對吧?」

「當然有效,我又不是白癡。溫水里加兩滴,在你—需要前半小時,其他就不用你操心,不會再有問題了。」 Severus 忍不住加上一句:「雖然我聽說那其實很正常。」

Lucius 既沒瞪眼也沒蹙眉,只有嘴角的微微扭曲透露他的惱怒。

「很難想像你—親愛的 Severus ,有什麼能判斷正常與否的必要經驗。誤會的話就糾正我。」

Severus 可以極力否認事實,賭咒發誓說他睡過一半的 Slytherin 二年級生,看 Malfoy 還有什麼話好說。但他沒這麼做,只是直視 Malfoy 冷冰冰的雙眼,兩人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對看,直到金髮男人冷笑著移開視線。

「跟我預料的一樣,真不幸。知道這幾年可以花錢招妓吧?也許你該考慮一下。」

「哈,該死的—」 Severus 突然住嘴,原本要說的話如木屑般在他的舌尖乾涸了。酒吧的門打開,一個黑髮綠眼的男人遲疑地走進來。他穿著不同的衣物,變長的頭髮遮住前額,顯得更加淩亂 —但那是同一個男人。 Harry .見鬼的.該下地獄的. Evans 。

「什麼?怎麼了?」 Lucius 嘶聲問道,「被我說中痛處了,對吧?你跟紙一樣蒼白。」

「因為—」 Severus 不知道該對 Lucius 說多少實話。他漫不經心地想,也許自己能甩掉 Lucius 脫身離開,以免得替兩人介紹彼此。那男人像個走丟的孩子似的,失魂落魄地穿過人群。接著他不經意地抬頭,對上 Severus 的眼睛,臉上立刻露出一個可笑到極點的燦爛微笑。那笑容讓 Severus 覺得腳下的地板在搖動,心臟就像塊揉皺的粗布那樣被提到了喉頭。

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笑過。從來沒有。

Severus 試著皺眉阻止男人靠近,他很擅長這個,通常能讓大多數人逃得遠遠的不願待在他身邊。 Evans 又不是他的朋友。 Evans 認為 Severus 的陪伴糟透了,糟到他甚至無法想出任何離開的藉口,溜出酒吧時只能假裝自己要去廁所。而現在他卻在這裏對 Severus 微笑,好像 Severus 是久未見面的朋友,是他見鬼的畢生摯愛—

Severus 哆嗦了一下。他站起來打算立刻離開。但已經太遲了。

「Snape,」 Harry Evans 在酒吧的喧鬧聲中叫道:「 Snape ,真不敢相信—」

當然, Severus 太遲了; Lucius 已經滿臉不可置信地回頭去看是誰在這麼高興地打招呼。但走近他們桌旁的 Evans 突然臉色發白,年輕人的嘴在一種奇怪的驚嚇狀態中張的大大的。如果是其他人,Snape 會認為 Evans 被 Lucius 精緻無瑕的美貌嚇呆了,但年輕人的表情看來比較像—驚恐。

「怎麼了,Severus ?」 Lucius 迷人地微笑著:「你要去哪里?你一定要介紹你的—小朋友給我。」

Severus 又像獵犬一樣乖乖坐下(該死的 Lucius Malfoy )。而 Evans 走到桌旁,嘴巴虛弱地打開又合上,在 Lucius 用視線將他切成一條條碎片的同時依舊狂熱地盯著 Severus 。 Severus 試著表現得漠不關心(即使他的心正像該死的定音鼓一樣噗通噗通噗通亂跳)。

「Lucius Malfoy 。 Harry Evans 。」 Severus 想不出別的,只好這樣說,他為此暗暗詛咒自己。他應該假裝他不記得那男人的名字,應該強迫 Evans 他媽的自我介紹,就好像他不過是 Snape 生命裏偶遇的過客,一個連姓名都記不太清楚的人。

不過,Lucius 什麼都記得。

「當然,當然了,Lily 可愛的堂弟,見到話題人物實在是我的榮幸。過去九個月裏,我們的 Severus 除了你以外幾乎沒別的事可說。」 Lucius 抿著嘴,表情看起來像是微笑,事實上卻是個警告。「你可真無禮啊,是不是?離開時居然沒有道別?看 Severus 那不停抱怨的樣子,我還以為他被愛人拋棄了呢。」

Severus 的口腔突然變幹,他臉色發白,驚恐地瞪著 Lucius。Lucius 合上雙唇,顯然非常滿意。

「嗯—」看起來 Evans 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嘛。」

「如果我們整晚都會坐在這裏敍舊的話,絕對需要更多酒。下一輪我來請,你們倆就聊聊近況吧。當然了—」 Lucius 假意露出關心的表情,「除非你另有要事必須馬上離開, Evans 先生?」

Severus 沒辦法去看 Evans 的反應,所以他尖銳地盯著桌面。他再也無法忍耐跟這兩個男人多待一秒鐘了。但年輕人卻發出一陣輕笑, Severus 吃了一驚。

「叫我 Harry ,拜託。「 Evans 先生」會讓我以為你是我的學校教授。當然以年紀來說也許不是這麼—」

「我去買酒,如何?」 Lucius 冷冰冰地打斷,然後起身離開。

Severus 繼續盯著桌面,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即使在他聽到 Evans 悄悄地滑進他身旁的空位時也一樣。

「我真的很抱歉。」

Severus 不打算回答。

「你一定要明白我有多抱歉。我不知道我必須—那麼快離開,如果我有辦法回來—如果我能—」

「我一點也不在意,相信我。」 Severus 奇跡般地找回說話的能力,「我並不期待你整個晚上都當我的保姆。難道你忘了,那天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想辦法擺脫你?」

兩人又陷入一陣短暫沉默。

「我沒有忘記。」

「總而言之—我親愛的朋友 Lucius 一直把盡可能地徹底羞辱我視為己任,你不需要對他說的話太認真。」 Severus 潤濕乾澀的嘴唇,「而且那是快一年以前了。」

「我很驚訝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我也是。」

有一會, Evans 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凝視著 Severus ,好像他要用全身的毛孔吸收每個細節一樣。 Severus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忍耐對方的視線,他的手指抽動著尋找魔杖。

「你過得怎麼樣?」年輕人問, Severus 突然有衝動想原諒對方,卻馬上因此羞慚不已。

「滾遠點。」他飛快地咕噥,像在拔除什麼眼中釘肉中刺一樣。

Lucius 還在吧台那邊,淹沒在一大群身材高大的酒客裏; Harry Evans 像只受傷的鳥一樣畏縮。

「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我什麼都不必知道。」 Severus 不假思索地怒吼,「看在老天的份上,在他帶酒回來以前快點離開。」

但 Evans 仍舊愚蠢而可悲地流連, Severus 惱怒得坐立不安。

「你不懂離開是什麼意思嗎?我可以幫你—」

「我完全懂,謝了。」 Evans 起身,舉手扒了扒他那頭可笑的亂髮, Severus 轉頭看著別的地方。「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就—」

Severus 慣用的持杖手把那根細木棒放在黏膩的桌面上,動作流暢,比他的心念更快。他不打算在麻瓜酒吧裏揮舞魔杖,雖然他真的很想那麼做。只要提醒 Evans 有魔杖就好,魔杖就在這裏,他隨時都能舉起來丟出幾百個詛咒。

Evans 來回看著桌上的魔杖和 Severus 冷笑著的表情, Lucius 正在吧台前用有教養的嗓音對酒保輕蔑地大吼。時間不多了。

「以一個不太記得我名字的人來說,你的反應很激烈。」片刻後 Evans 說,他的聲音冰冷簡潔、直入骨髓。

「很抱歉,你是不是一定要撒個謊才願意離開?」 Severus 咆哮,他恨透了自己聽起來這麼幼稚,但他停不下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拜託告訴我,你十五分鐘內就會回來。」

「你不懂—」

「對,我不懂,我也不在乎。再會。」

Evans 又伸手去撥頭髮(倒不是他有多在乎,但 Severus 逐漸明白這是那人緊張時的樣子)。

「好吧。」 Evans 開口,「很好。但我們還沒完。」

「你一如既往地充滿才華和創造力,Evans 先生。」

Evans 翻翻眼睛,推開擁擠的人群離開了,幸好 Lucius 沒看見。 Severus 看著 Evans 離開,卻因為腦中突然閃過對方第一次走進酒吧時對他微笑的臉,而感到一陣短暫的悲傷。那微笑燦爛、溫暖,毫不羞澀,就像男人自己一樣—

夠了,Severus 。

當然了, Lucius 非常生氣,他完全火了,接著又變得陰沉(「我都不能找點樂子嗎?」)。既然一整晚的心理情緒虐待計畫落空了, Lucius 很快喝完酒,五分鐘後就消影離開,甚至都沒有道別。但 Severus 並不在意,因為他很高興能獨處。他慢慢喝完自己的酒,思緒卻不斷飄回 Evans 這個人(「我們還沒完。」),以及上次自己在破酒吧裏喝酒的那一天。 Harry Evans ,與 Severus 如同喪家之犬般的心,好像只要一絲善意,他這只狗就會熱切地撲上陌生人的膝頭。這真的很令人厭惡。

Severus 起身離開時相當後悔,跟一群吵吵鬧鬧的青少年相處太久,有時他都忘記該如何和成年人應對了。無論如何,外面下著大雨,他加快步伐走過人行道(Severus 從來沒喜歡過雨跟雨帶來的澈骨寒冷,顯然他不適合生在英國),接著發現一條特別暗、完全適合消影的小巷。他走進去悄悄打量有沒有正在交合的情侶或焦急的毒蟲,卻聽見有人在輕聲呻吟。

他不該感到驚訝的。真的。

Harry Evans 意識不清地躺在地上,被嚴重割傷的額頭正在流血。他的眼鏡碎了,口袋也被翻開,但魔杖卻毫髮無傷地落在身旁(該死的麻瓜惡棍,也許 Lucius 對這裏的看法並沒有錯)。 Severus 伸手拿自己的魔杖,幾乎想直接消影離開。誰叫 Evans 在暗巷裏等待,難道他沒看過該死的影片,或電視上那些見鬼的犯罪故事嗎?

白癡。

他大步走過年輕人身邊,薄唇在嘲笑中彎曲,即使 Evans 又發出一個微弱呻吟, Severus 也沒有回頭。確定沒有其他人以後他準備消影,但這時,手臂忽然傳來一陣疼痛(瞬間他恐慌起來,是標記,是標記—然後發現痛的不是皮膚,而是骨骼),在下雨或天氣特別冷的時候,他的手臂總是發疼。 Severus 轉轉肩膀,希望疼痛趕快過去。

他的手臂被打斷過,有人用靴子踩斷手骨,把他的手撞在磚牆或其他什麼難以想像的東西上。他的手臂曾被打斷,但又有人治好了他,就是那個意識不清、現在正躺在臭氣沖天的積水小巷裏的傢伙。

Severus 等待,他的胃部抽搐,他微微咒駡著。

幾分鐘後,他抵達 Hogwarts 的校地外緣,又幾分鐘以後,那個 Harry Evans 被粗魯地扔在一張既小又不舒服的沙發上。

「明天一早你就滾。」 Severus 對自己抱怨,然後撥開年輕人的頭髮給他施治療咒,「你不是流浪貓,我也不是好心的老女人。」

不省人事的 Evans 毫無反應,所以 Severus 繼續說下去。

「就一晚,聽到了嗎?不會更多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太相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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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1日更新====

Severus 早上有課。他檢查 Evans ,確定那傻子還活得好好的,現在只是在熟睡而已,才離開房間到大廳去吃早餐(他通常不會跟其他人一起吃這頓飯,但他想不出其他事可以做。 Evans 就在起居室裏,他不可能睡,更不想留得太久,以免那男人醒來時兩人不得不有什麼尷尬的對話。沒錯,最好立刻離開,然後希望 Evans 醒來以後自己在早茶前滾出去)。

午餐時, Severus 回到房間,發現他並沒有那麼幸運。

Evans 坐在同一張沙發上,淋浴過、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門打開時他驚跳起來。

「噢!嗨,早安—嗯—午安,我想。」他伸手摸摸頭髮。

「原來你醒來了,很好。我帶你出去。」

Evans 的臉短暫地垮下來,但立刻又浮現一個微小的緊張笑容。

「這是你在 Hogwarts 的房間嗎?」他的雙眼掃視過時的傢俱、書架和架上那些 Severus 不忍心丟棄的書(衣服和照片可以或燒或埋,但書就是書)。

「對。沒什麼太特別的,沒有鎖鏈,沒有皮鞭—跟我很多學生的想法相反。」他突然發現這句話聽起來就像閒聊,所以音量越來越小。跟 Harry Evans 閒聊?難以想像。「請吧。」他走向門邊。

Evans 一點也沒注意到暗示。他在 Severus 的起居室到處走動,仔細看著壁爐上的照片,和幾本舊教科書的浮雕書背。 Severus 不經意地看了他一會;雖然 Evans 總是緊張誠懇,但他的動作中帶著另一種隨意的魅力;這個人身上隱藏某些特質,讓人想看著他,也讓人忘記自己正在看著他,直到他說出或做出什麼傻事,才會被打回現實。

「唱片?」 Evans 蹲在地上一盒(顯然藏得不夠好的)黑膠唱片旁邊。「呃—麻瓜唱片?我還以為—」

Severus 的喉頭浮起恐懼。「你還以為怎樣?」

「我以為你—不聽音樂的。」

Evans 以為他—是不聽音樂那種男人, Severus 為此輕吸一口氣。他想起莎士比亞(安東尼,他跟您不同,不喜歡戲劇;又不聽音樂…),「我聽音樂。」他尖銳地說。 Evans 點點頭, Severus 聲音裏的怒氣顯然讓他吃了一驚。

「顯然如此。」 Evans 彎起雙唇,「衝擊樂團…鮑伊!這張專輯很棒。狄倫,當然了…」

「提醒你一下,我還有課要教,沒時間在這裏比較我們對麻瓜音樂的共通品味。而且我以為你應該要擔心昨晚發生的事才對,你的皮夾被拿走了。」

Evans 看來太過興高采烈了一點。「我猜沒人能占到太多便宜,我的信用卡日期不怎麼對。」 Severus 開始懷疑男人昨晚的傷勢不只是腦震盪而已,但他的確有治好男人額頭上的傷啊。也許應該請 Pomfrey 夫人來看看。

「雖然你這麼說—」

「你在這裏教書多久了?」

「快五年。這跟你一點關係都—」

「你喜歡教書嗎?」

Severus 對此嗤之以鼻。「一點也不。但我沒什麼選擇不是嗎?」他突然住嘴,因為他發現沒有理由對一個幾乎完全是陌生人的人透露這些。 Evans 又沒拿魔杖指著他的頭,也沒有在茶裏偷加吐真劑, Severus 一絲藉口都沒有。

「什麼?你是什麼意思?」他的訪客粗手粗腳的拿著《金髮女郎》(注), Severus 發現自己因而咬牙切齒。

「當一個兇惡的食死人不是什麼能寫在履歷上的事蹟。雖然跟你聊天如此愉快,我現在必須出席另一場折磨了。」

Evans 突然抬頭看他,勾起嘴唇,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

「你知道嗎?你很—有趣。我沒料到這個。」

「不聽音樂,沒幽默感—從你對我的看法而言, Evans ,我懷疑別人到底告訴你什麼—」 Severus 結結巴巴地住口。他從未對 Lily Evans 該死的堂弟說起她,現在也不想提起,絕對不想。

Evans 隨即打破了沉默:「都是好事—她一直都只說好事。」他停下來,用手指掃過一張張唱片:「對了,昨晚謝謝你。其實你可以把我就這樣血淋淋地留在小巷裏的。」

「你的虛榮心不會謝我。你頭上恐怕還會留下另一道疤。」

Evans 的手不動了,他的臉色變白,好像還能變得更蒼白似的。「什麼?」

「你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割傷,似乎是鈍器打的。也許你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吧。我大致治好它了,但那邊的皮膚還很脆弱,恐怕會留下疤痕。」

「噢。」 Evans 伸手,遲疑地撫摸發際,「噢。」他又說了一次。

「我發現—你的額頭上—」 Severus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不安,就好像感染到年輕人那種奇怪的憂慮一樣。他又沒做錯什麼,他又沒有把男孩剝得精光檢查身上每一吋皮膚,他又沒有—

「是啊。」 Evans 打斷他,「那是一個—舊傷疤。我小時候撞到頭留下來的。」

「原來如此。」這又一次太像在聊天了,冷靜一點, Severus 。「既然你適當地表示過感激了,就請你快點滾吧。」

Evans 並沒有馬上移動,他的手還在撫摸發際。不知為什麼, Severus 感覺自己目睹了某個私人而隱密的片刻,他真希望 Evans 立刻離開。 Evans 知道門在哪里,也許需要提供一些動機吧。

Evans 弄溼嘴唇,「我知道你還在生氣—」

「別傻了。」

「—但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到什麼地方去?稍微談一下,只有你跟我?」

「 Evans 。」 Severus 歎口氣,翻翻眼睛,「你想我們正在做什麼?」

「噢。沒錯。」那個有趣的臉紅又出現了。 Severus 相當驚訝自己還沒忘記那是什麼樣子,他竟還記得那抹紅潤怎樣慢慢出現在男人臉上,就好像上次碰面之後,他還看過一樣,也許不管合上雙眼或在睡夢中,他一直看著—

喔,天啊。

「滾出去。」他嘶聲說,並暗自詛咒那股不請自來奔向臉頰的熱流。「我已經說了—相信我說得很清楚—」他不能停止結巴(就像個小男孩,真的)。怒氣和羞窘總會讓他失控,讓他變得無用、笨拙、徹底可笑。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Evans 走過來, Severus 感到一陣不可言喻的衝動,他想抬起雙手保護自己(別碰我,不要),想推開那個不受歡迎的年輕人,把那人推出門外、推下該死的石階梯。「有些事你必須知道。我得跟你談談—」

「提醒你一下,我還有課要上—」

「給我五分鐘,五分鐘就好。」

「我沒時間跟你—」

「聽我說。」 Evans 逼近 Severus 身邊,他靠得太近了, Severus 可以清楚看見對方額頭上剛癒合的傷痕,在 Evans 的白皮膚上,那道還微帶粉紅的傷痕還十分明顯。 Severus 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動。

「我—」年輕人停下來,張開嘴,「我—」他再次開口。

「怎麼樣?我在聽。」

「喔—老天—」 Evans 這樣說,然後就彎下身子。一開始 Severus 以為男孩在大笑,然後他發現 Evans 疼得全身顫抖,呼吸粗重。

「怎麼回事?」 Severus 問。他完全忘了發怒,就像怒氣從未來過一樣(就像鬼魂,就像陰影)。

「聽—我—說—」 Evans 痛苦地說,他用雙手緊緊按住頭部。「你—必需—」按在黑髮上的的指節發白。

「怎麼回事?」 Severus 再一次問,他不知不覺地伸出手。

「別碰我,喔天啊—」 Severus 抓住 Evans ,而對方畏縮著跳開,「我的頭,我的—」

「癒合如初,」 Severus 揮動魔杖, Evans 開始喘氣。「複複元,」他再試一次:「複複元!」

「聽我說—」 Evans 啜泣,「我—知道—」

「我去找人來,」 Severus 嘶聲說,他很快地走過房間。雙手因驚慌、腎上腺素和某些他並不明白的事而顫抖。

「不要—走—」

「我去找人來。」 Severus 重複一次以後,走出起居室,走出門,快步離開地窖。他越走越快,直到那雙長腿不能再快為止,然後他開始奔跑。他抵達醫務室時喘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對驚訝的 Pomfrey 夫人擠出一句「過來—拜託—」,接著又轉頭跑回他的住處。

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

Severus 在各個房間找了幾次,甚至檢查沙發和自己的床底,還用力打開櫥櫃和衣櫥,直到 Pomfrey 夫人問:「親愛的,一切都還好嗎?」她只會對撞傷頭的孩子這樣說話。

「走開。」 Severus 驚慌地咆哮,他的臉窘得發燙。 Pomfrey 夫人「哼」地一聲離開了,關門時用的力量並不小。房間裏只有 Severus 一個人,儘管馬上就要上課了,他還是咬著牙打破寂靜:

「 Evans ?你該死的去哪里了?」

沒有人回答。他走到臥室,再重複一次。

「 Evans ? Evans ?」終於,他說:「Harry?」

沒有人回答。 Severus 吐氣,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他的鼻息有如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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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say you love me and you're thinkin' of me
你說你愛我,你想著我
?But you know you could be wrong
但你明知你可能是錯的?
You say you told me that you wanna hold me
你說你曾告訴我你想擁抱我?
But you know you're not that strong
但你明知你沒那麼強壯
?I just can't do what I done before
我只是不能再那麼做?
I just can't beg you any more
我只是不能再乞求你
?I'm gonna let you pass and I'll go last
我要讓你離開,我繼續走
?When time will tell just who fell
當時間說明是誰墮落
And who's been left behind
是誰被留到最後?
When you go your way and I go mine.
當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 Bob Dylan
"Chances Are, You'll Go Your Way and I'll Go Mine"

注:巴布.狄倫,美國民謠搖滾歌手(1941-),這首歌的正確名稱似乎是「Most Likely, You’ll Go Your Way (and I’ll Go Mine)」,出自1966年「Blonde on Blonde 金髮女郎」專輯,也就是本章教授不讓小哈碰的那張唱片。不管喜不喜歡,聽搖滾樂的人通常都聽過狄倫,所以小哈看到唱片會說「當然」。教授還聽龐克樂,以他的性格和出身(英國北部工業小城,1970年代)來說,也很自然…

附上狄倫最有名的一首歌〈Like A Rolling Stone〉最有名的一次現場演出: http://www.youtube.com/watch?v=S1TKUk9nXjk(唱腔警告:喜歡的人會很喜歡,討厭的人就會很討厭…)美國的《滾石雜誌》標題就是來自這首歌。

衝擊樂團(The Clash)的〈London Calling〉: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5B797VQuDI,這首歌曾經出現在電影《Billy Elliot》(台譯:舞動人生)裏。

大衛鮑伊的〈Young Americans〉,嗯,他當年是滿酷的啦: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ed-pnf6oGY。小時候上英文課,那時候不過二十幾歲的老師放了鮑伊的《Labyrinth》(台譯:魔王迷宮),當時覺得那魔王有什麼好致命吸引力的,現在卻完全可以理解老師的少女心(掩面)…



====7月25日更新====
本章感謝 Ali 校稿

第三部:整點過半

量子魔法學系的規模很小,但話說回來,倫敦巫大也一樣(倫敦巫師大學, Harry 沒有選擇更大更熱門的約克郡魔法人文大學)。當然了,在他決定繼續讀書,不當正氣師時,朋友們都大吃一驚(而在所有人當中, Hermione 是最驚訝的)。 Hogwarts 時代 Harry 對學習從沒有熱情,但在戰後—一切都改變了。他告訴朋友,去上學只不過是因為想用這段時間來考慮自己要做什麼,但其實他只是不想再戰鬥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戰鬥。

「 Hall 博士?」 Harry 敲敲指導教授的門,手上還拿著一疊改好的報告。

Eleanor Hall 跟 Luna Lovegood 一個樣—如果 Luna 年紀大三十歲,多養幾十隻貓,然後改穿黑衣的話,更是像極了。她睜著大眼從辦公室探頭出來,敞開的門飄出一大堆焚香煙霧。

「 Harry !真高興見到你。請進。」

他把報告放在她桌上,從一張椅子上拿開一小疊書,這才坐下。

「你過得怎麼樣?我希望還不會太忙吧?」

「相當忙,」他承認。「有個一歲大的嬰兒真的會讓人很忙。」

「喔,當然了,我怎麼會忘記?那兩個男孩相處得好嗎?」

Harry 不禁微笑,想到孩子們時,他總是沒辦法克制自己。

「很不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我們真的很幸運。」

「嗯,那太好了。雖然你人都來了,我只能概括地告訴你,我真的很欣賞你到目前為止的那幾版草稿,你對時間旅行魔法的某些看法非常特別。」

(「這簡直是執念,」 Ginny 對他那疊教科書皺眉頭,然後這麼告訴他。「為了什麼?懷錶已經不會走了, Harry 。你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到過去。」

那天晚上他們大吵一架。基本上,他們只吵過這一次架。為了什麼?為了某個執念。)

「我很高興你喜歡它。」 Harry 跌回現實,「它還很粗略,但我一直在讀更多資料。很快就會更完整了,我想。」

「你說能透過一個單詞或想法旅行—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理論。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想到這個主意的?」

(「那很明顯,不是嗎?」 Hermione 忍不住歎口氣。第二次和 Snape 見面以後, Harry 一直都在談他們見面發生的事。雖然 Hermione 幾個月前才發誓不會幫忙,現在她還是幾乎要插手了。「懷錶不會讓你告訴他未來的事。所以第一次你才會被拉走,你第二次要告訴他以前也是一樣的。」

「但是那頭痛—為什麼—」

「因為你不能在他面前憑空消失,他會發現事情有問題的。懷錶只會在你們不在一起時把你帶回來。」

Harry 雙唇微張地瞪著她。 Hermione 翻翻眼睛。

「我只能說到這裏,好嗎?我不會告訴你更多的。」)

「 Harry ?」 Hall 博士好奇地看著他。 Harry 又一次回到現實(他發誓自己身在這辦公室時常常失神,他指導教授焚的大概不光是線香而已)。「你還好嗎?」

「是,我—很好。抱歉—只是有點分心了。」

「嗯,那可以理解。我聽說你會在過陣子的戰爭紀念日致詞。」

「呃—也許,大概吧。」他甚至都還沒答應參加紀念活動呢,該死的魔法部已經在宣傳了。他不願意去想這件事。

「那不是很好嗎?? ?基於一些私人理由,我跟我的夥伴們要抵制這個紀念活動—但你會表現得非常好的。」

Harry 應付地對她微笑著,他越來越擅長這個了。

孩子們今晚在外婆家, Ginny 出門跟某個女同事喝一杯去了。 Harry 在自己房間裏試著讀書,卻總是無法集中精神。他拿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打算替那個絕對是被迫參加的演講擬講稿,但他寫出來的字句看來虛偽。空洞。他把紙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然後打開收音機,仰躺在床上? ?。

「Go? ?‘way from my window?, ?leave at your own chosen speed…」
「離開我的窗口,儘管揚長而去…」(注1)

他把收音機關上。

他還記得第二次見到 Snape 以後,自己醒來時是什麼感覺。他的嘴發幹,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而他知道,那時如果他跌在地上,一定會悲傷得無法爬起來,因為 Snape (喝茶時會臉紅),因為 Snape (實在太容易喝醉了),因為 Snape (寧可嗆死也不肯笑出聲音)死了,還是死了。 Harry 突然因此而不知所措。

在看過儲思盆裏的記憶以後, Harry 知道自己應該惋惜 Snape 的死。他發現那男人愛著自己的母親,那男人一生都在抵抗黑魔王和保護活下來的男孩,而不管犧牲多少次,大家對他還是像對塊貓屎一樣不屑一顧。沒錯, Harry 的確應該惋惜 Snape 的死,他真的很抱歉;內疚像大石頭一樣堵在他的腹部,全世界的重量似乎都壓著他的背脊,但是—

但是在從前,那灼燒從沒有如此激烈過。在他觸摸過那男人起居室裏起毛了的沙發布面以前;在他發現,男人那張? ?《年輕美國人》(注2)聽過太多次磨損得有多厲害以前;在他知道,有人碰那男人的狄倫唱片時,那男人開始咬牙切齒的模樣以前。

那灼燒從沒有這麼激烈過。像一個永遠都不會癒合的傷口。

像一道留下疤痕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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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Severus 26歲, Harry 22歲。)

Severus 抱著一大疊書,手上還拿著提袋跟實驗器材,所以在把年輕人撞倒在地前,他並沒有認出那是誰。

「走路要長眼—」他開始咆哮,跌倒在地上的男人急忙道歉。

「我很抱歉,我—」

Harry Evans 迷惑地對 Severus 眨著眼睛,他戴著一副又大又圓的粗框眼鏡,像是貓頭鷹似的。 Severus 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然後突然把提袋落在地上。

「你—」他勉強開口說,語氣沉重又慍怒,甚至沒辦法把整句話說完。

「 Snape !」 Evans 驚叫,臉上立刻露出令人無法抗拒的燦爛微笑。他很快轉頭看四周,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一樣。「真的是你,好久不見了。」

Evans 很快地在自己的牛仔褲上擦擦手,並站起身來。每次和 Severus 見面,這年輕人都穿著奇怪的衣服,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怪異。比如說現在吧, Evans 渾身濕透了,就像是他穿著衣服直接去沖澡,或者剛淋過一場大雨一樣。這實在很荒謬,因為今天的大部分時間裏,天氣都晴朗得要命。 Severus 覺得, Evans 好像剛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走出來似的,他不是第一次有這種奇怪的印象了。當然, Severus 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因為他似乎暫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抱歉撞上你。」 Evans 說。他把幾本 Severus 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我本來在趕時間,沒想到會在—這附近碰到熟人。」

「噢。」 Severus 輕咳,「嗯。」

Evans 臉上掛著的微笑就是不消失,甚至到有點討人厭的地步了。看樣子,他並不打算讓 Severus 就此離開。

「你過得還好嗎?學校—怎麼樣?」

「就像平常一樣。」 Severus 撿起提袋,繼續往前走。 Evans 往前踏一步,並擋在他面前。

「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很抱歉。我惹了很多麻煩,我知道。而且還突然離開,我—」

這年輕人當場編故事的速度實在夠快的了, Severus 想。

「我常會這樣頭痛。發作的時候—我需要某種特別的藥—所以必須馬上離開—」

「我還跟人有約。」 Severus 不打算站在那裏被愚弄,所以便打斷 Evans 的話,然後繞過那男人身邊離開。有片刻,他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於是便冷酷地微笑起來,想像 Harry Evans 被遠遠地留在身後—留在塵土裏。然後,隨著一陣動作和噪音,那男人(就像以往一樣優雅)再次站在了他的身邊。

「你的書。」

「我說過了,我還跟人有約,沒時間聽你吃什麼藥—」 Severus 突然住嘴不說了。 Evans 還拿著他從人行道上撿起來的、? ?那些在他們相撞時掉落的書。

「你的書。」 Evans 再次說道。 Severus 彷彿被冒犯了一樣,慍怒地伸手奪過青年手上的東西。這個動作導致原本他小心翼翼用手肘夾著的另外兩本書又掉在地上。 Evans 馬上跪下去撿那些書。

「請你不要碰我的東西。我完全可以—」

「你跟人約在哪里碰面?」

「這顯然不幹你的事—」

「我沒有別的事要做。如果不太遠的話,也許我可以陪你走一趟。幫你拿這些—東西。」

你可以馬上滾,滾是你的專長( Severus 的腦海裏迴響著這句話,但是他沒有力氣說出口。這一周真是漫長又該死,他累極了?。)?

「我不需要你幫忙,謝謝。」他粗暴地說,一邊伸手把 Evans 抱著的書搶回來,用下顎緊緊夾住(他很明白這樣看來多可笑),然後對 Evans 簡短地點個頭,轉過身繼續前進。走了大約半條街之後,另一本書又從 Severus 手裏滑出來,接著,所有的書都毫不容情地全部滑落在地。

就在 Severus 的心臟跳了一下,也許是跳了好幾下(不知為什麼,他的心跳得很快)那麼長的時間裏, Evans 已經趕上了他的腳步。他們一起蹲伏在人行道上。 Severus 試著儘快撿起自己的物品,但是急切卻讓他的手和手指變得更笨拙。

「你帶著這些東西要去哪里?」

「我說過了,我不想告訴你,也沒必要告訴你。」

「你當然能—比如說—把它們縮小吧?把這些書放在你的提袋裏?」

Severus 翻翻眼睛,然後站起來。「什麼問題你都能解決,是不是, Evans ?我這二十六年裏沒有你該怎麼辦才好?」

「二十六?你二十六歲,當然了。所以—」青年神情恍惚地停下來。 Severus 實在不想在無能的白癡身上浪費時間了。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麻瓜親戚看到用魔法縮小的書時反應不會太好。尤其是—」

「你有麻瓜親戚?我從不知道你—他們叫什麼名字?」

他媽的幹。麻瓜疾病概論開始從 Severus 懷裏滑下。

「聽著,我已經夠遲了。如果你保證起碼會小心拿我的書,而且乖乖地保持安靜,你可以—你可以跟我來。」他本來要說得更有侮辱性一點的,但不知為什麼,話說出口以後,聽起來卻不像那麼回事。 Severus 說服自己,如果必須忍受年輕人的糾纏,那 Evans 至少得試著讓自己有用點。但他沒料到的是, Evans 的臉因為這個簡單的、不情願的邀約,而浮現出貌似愉快的表情。

「一言不發,我保證。」 Evans 答應道,臉上的微笑明亮而溫暖,就像陽光照耀在石頭上一樣。

「要比死人還安靜才行。」 Severus 嚴厲地說,但 Evans 的笑容沒有消失。  

-------------------------

他本打算在抵達目的地時讓那個不速之客滾蛋的。 Severus 不會強迫任何人去見他姑婆,或者是踏進她住的那間惡臭油膩的住宅大樓。但是 Evans 一直待在他身邊—打開水泥公寓的前門,安靜地隨他爬上樓梯,而且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Severus 本來以為他一定有話要說,像是這幢建築有多破舊,各房住戶晚餐的氣味混在一起有多難聞,連泛黃的牆上油漆都成片地掉下來了;但 Evans 什麼也沒有說。他甚至也沒譏諷 Severus 竟然有麻瓜親戚,也許他早就從 Lily 那裏知道這件事了。不管怎麼樣,去見 Aganetha Snape這件事,又另當別論。

「你把書擺在那裏就好。」 Severus 喃喃說道,這時他們已經走到姑婆家門口了(412室,鐵制的「4」早已消失,退色的油漆門板上,還依稀可以看見數位的痕跡)。

「你要我在什麼地方等你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會待很久的話。如果你想要我陪你一起—」

「不必」 Severus 說,聲音比他預料的還尖銳許多。「你已經幫了忙了。我不需要更多—」

一個彷彿喉頭塞滿指甲的尖銳聲音打斷他的話。

「 Severus ?該死,是你嗎?又打擾我看電視了,老是這樣。」一個瘦小乾枯的老婦人從412室探頭。 Aganetha 的狀態絕佳:黑髮到處亂翹,身上的衣服還沾著食物汙漬呢。她的聲音又是另一回事。開門以後,她劇烈地咳嗽,並在地上啐了一口不知什麼。 Severus 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腳步,他不想踏個正著。

「我的老天爺啊,你看起來糟透了。這次你還帶了人來?不管你以為怎樣,我這裏不是他媽的旅館。別張大嘴站在那了,進來,進來。」姑婆在 Severus 出聲反對以前,就緊抓住 Evans 的手臂,把那可憐的男人拖過去。 Evans 在被拉進門以前,又驚恐又好笑地朝 Severus 看了一眼。 Severus 歎口氣,所以 Evans 再一次找到方法偷偷溜進他的生活了,他一點也不驚訝。總之, Severus 還是跟著走進公寓。

他姑婆在起居室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椅子就擺在電視正前方,而電視的音量開的很大(但收訊一直斷斷續續)。房間裏,雜誌堆得幾乎跟 Severus 一樣高,到處都是郵件,信封裏塞滿剪報和折價券和其他從街上撿來的東西。窗戶用許多小紙板蓋住了,還用膠帶和漿糊黏得牢牢地(「那不安全。」有一次,姑婆這樣告訴他:「讓那些人看到家裏的樣子不安全,他們什麼都可以看到,全部都能看到。」在那之後,他替她買了窗簾。她為此惡狠狠地痛駡他一頓,然後把窗簾收在袋子裏,放進「倉庫」。她就像看守黃金的龍。)

Evans 笨拙地站在房間正中央,以避免撞倒任何東西, Severus 則退到公寓附設的小廚房裏,打開自己的小提袋,從袋裏拿出幾個冷凍肉派和鹹塔,跟其他能放一陣子不壞的東西。他要家庭小精靈做一些「易於保存的麻瓜食物」,而這是他們想出來的解決之道。倒不是說他和小精靈們會因此收到多少謝意。

「該死,你在廚房裏吵吵鬧鬧的幹什麼?」 Aganetha 哮喘著說,「他媽的我聽不到節目了!不知道我幹嘛還好心提醒,告訴你—有些人笨得什麼都聽不懂。她有外遇,你這個大混帳!」最後那句話,是對著吵鬧的電視大吼的。 Severus 回頭看 Evans 一眼,發現那年輕人的眼睛早就睜得大大地。

他把剩菜丟掉以後,又回到起居室裏。在廣告開始前,他姑婆除了電視以外,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所以他跟 Evans 靜靜的站著。等到電視裏的男人開始歡樂地推銷洗碗精時, Aganetha 才把像那雙像烏鴉羽毛一樣黑的眼睛轉向他們。

「所以你帶來見我的是誰?你的玻璃小男友嗎?」她的笑聲像響尾蛇。

Severus 嚇得目瞪口呆。他可以忍受這個女人,畢竟誹謗對他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有同伴的時候不一樣,在有人看到的時候,一切都更難以忍耐。 Evans 的臉變得很紅,這讓 Severus 的胃部一陣扭曲。

但 Evans 先開口說話了, Severus 吃了一驚。

「老實說, Severus 跟我的—堂姊是同學。我主動幫他拿這些書過來。」那男人的聲音十分平靜自信, Severus 不禁懷疑 Evans 對惡劣的親戚並不陌生。

Aganetha 仔細地打量他們兩個,然後說:「你看來不像是會看上他的那型,我可以確定。」接著她又咳嗽,在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以後,她朝 Severus 歪歪頭。「這傢伙彎得要命。你自己得小心點,小夥子。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讓他進家門,他可能會傳染什麼病給人的。」

Severus 就像以往一樣嚇壞了,他轉頭去看 Evans 對他姑婆方才透露的消息有什麼反應。奇怪的是, Evans 似乎沒有什麼不自在—事實上,他看來更像是憤怒。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 Severus 趕緊打斷了他。

「你的肺感覺怎樣?」他一邊問姑婆,一邊打開自己的魔藥盒。

「該死的不能呼吸。頭又開始痛了。我絕對不吃你帶來的任何食物。才不要你這種怪胎大發善心,也不想知道你們那種人會放什麼噁心的東西在派裏。」

她老是說這種話,但又總會吃他帶來的食物。 Severus 咬著牙,而 Aganetha 的電視節目又開始了。

「呼吸什麼時候比較困難?早上或晚上?」

「晚上。你閉嘴好不好?蓋瑪說不定懷孕了。」

「頭痛—會在某些時間變嚴重嗎?」

「都是在下午。痛得要命。」

「你的胃呢?還有問題嗎?」

Evans 看著他們交談,他一句話也沒說,這讓 Severus 十分慶倖。

「喝過那個你給我的可怕藥水以後就沒有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想毒死我是吧?」

「我可以量一下你的脈搏嗎?」

「讓你碰我,我就是傻瓜。上帝才知道你的手剛摸過什麼。」儘管這麼說, Aganetha 還是伸出手臂。 Severus 用拇指和食指夾住她的手腕,慢慢數著。得到結果以後,他滿意地放開手,開始翻閱某本帶來的書。他先查閱目錄,又不滿意地把書丟到一邊。新版的書總是浪費時間。他拿起另一本最愛《一起來做麻瓜藥!》,簡單地掃視呼吸道疾病那一章。

「我要煮一些咳嗽藥水給?,大概需要幾小時吧。所以我明天再回來。藥水應該會讓你的肺好一點。還有,?最好去看醫生—」

「醫生?我為什麼要看醫生?那些傢伙都是外國人,什麼都不會,只會殺死我而已。這太可怕了,一點也不安全。」

「你說得對。」 Severus 起身,把東西都裝回提袋裏。 Evans 還在緊張地盯著他和姑婆交談的樣子, Severus 對他點頭示意,然後又對姑婆說:「現在這樣就行了,我明天再過來—十點,或十點半,可以嗎?」

Aganetha 還在看電視,不怎麼搭理他:「你愛怎樣就怎樣。上帝知道,你老是這個樣子。」

Severus 走向門邊, Evans 跟在後面。那男人一直絞弄自己的雙手,心裏顯然有話要說,但 Severus 並不想聽。感謝老天,在他把 Evans 帶出門之前,那男人一句話也沒說出口(而 Aganetha 在他倆背後咕噥著:「這就對了,快點滾吧。還以為他要賴在這裏不走呢。」)。事實上,在倆人走出公寓大門,踏上通往鬧區的人行道以後, Evans 才第一次開口說話。

「她不應該那樣對你的。」 Evans 小聲抱怨,這時他又像來的時候一樣,手抱一大堆教科書。 Severus 吸吸鼻子。

「有很多事情她都不該做的,但她照樣我行我素。」

「你是她唯一的親人嗎?」 Evans 似乎不願輕易放過這個話題,因為他又這樣問道。

「毫無疑問是唯一會跟她保持聯絡的親人。」 Severus 什麼都不想說了,他受夠了這段對話,但字句卻像苦澀的膽汁一樣,自動從他的嘴裏湧出來。他被 Harry Evans 影響了,絕對是這樣沒有錯。「她是我祖母的姊妹,跟我家並不是很親,但有一次她—對我母親很好。」他還記憶猶新:全身都是瘀青的母親流著鼻血,縮在角落;而 Aganetha ,他傲慢又壞心眼的姑婆,像個什麼都不怕的瘋婦一樣把自己的外甥趕出家門(「你離她遠點—想想你媽看到這個會多羞愧,該死的懦夫—」)。她當著 Severus 酒醉的父親的面鎖上門,即使父親在門外狂怒地咒駡,即使父親拍打薄木門的力道都快讓木板碎裂了,她依然不讓他進來。

在這件事發生以前,那個混帳東西已經快兩周沒有回家了。當時, Severus 明知不可能,卻才剛剛敢開始幻想著他永遠不會再回來。

「她到底以為你是做什麼的?」片刻以後 Evans 又問,他的問題讓 Snape 從回憶中驚醒。

「她以為我是藥劑師。」

Harry 發出一聲尖銳的輕笑。他們友好而沉默地繼續並肩前進了幾分鐘。 Severus 很想知道 Evans 這次什麼時候會消失,他就是沒辦法不去想這個。 Evans 似乎發覺了 Severus 在想什麼,因為他又開口這樣問:

「你現在要去哪里?」

城市的天際出現暮色,方才還是鉛灰色的天空染滿了暗紅的晚霞。? ?這個季節還不該這麼冷的, Severus 輕輕發抖。

「我訂了一間旅館。顯然我姑婆那裏地方不大,她也不想讓我跟她待在一起。但是我得找地方煮幾小時魔藥。」

「你消影回 Hogwarts 去不就好了?」

Severus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沒有任何合理的答案,更不要談說服自己了。身為教師,他的薪水並沒有多到能每幾個月住一次旅館而毫無負擔,但他依然覺得有必要這樣做。他必須讓這部份的自己跟另一部份隔離開來。這正是他為什麼很少在假日跟週末回 Spinner's End 去的原因,他得盡可能讓兩個世界離得遠遠的。

他嘟囔著時間之類的事,算是回答了 Evans 的問題。年輕人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你—想不想去喝杯啤酒,吃點東西,或—做些什麼其他的?」 Evans 小聲問。 Severus 又一次清楚察覺到那男男人的緊張情緒。他的後腦勺開始發疼了。

「在拜訪過姑婆以後,我通常沒什麼食欲。改天吧。」

「沒錯,當然是這樣了。」他們繼續在街上走。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 Severus ? ?固定投宿的旅館都不太安全—但他已經習慣住在那裏了,就在幾條街外。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只手拎提袋,希望在從 Evans 那裏拿回自己的書時能輕鬆一些。

Evans 一定發現了他的舉動,因為他突然開口說:

「可以的話,我就跟你一起去,幫你把書拿進房間裏就好。?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幫著你釀魔藥—不知道能幫多少忙就是了,我從來都不擅長釀魔藥—但如果你需要人手—」

雖然 Severus 並不願意承認這麼多,但有個幫手倒也是可以的。? ?在釀這種魔藥時,有些材料必須同時加進去,而且還有蛇根草,要花長得不得了的時間剝皮、切碎。他盤算著。

「我不是在邀你過夜。」 Evans 很快解釋道。這時, Severus 只想讓自己的下巴別掉下來。他從未如此想過—甚至連想一想都不可能—「那聽起來像在邀你過夜嗎?真的很抱歉,我不是在—」

「不,當然不是。」 Severus 不假思索地打斷對方,他真替他倆尷尬不已:「我不會高估自己—」

他突然合上嘴,閉上時的聲音大得可以聽見,還險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才不要去看 Evans 現在的樣子,以防那男人正在臉紅。電流隨著這個想法飛舞著通過 Severus 的胃部,讓他一陣反胃。

「那好。」沉默一陣子之後, Evans 這樣說。「我只是不想—冒犯你。」

他們還在前進。晚餐時間結束了,人們又回到街上。許多情侶沉默地離開酒吧回家,緊張寫在他們的臉上。偶爾有男女在大笑或醉醺醺地接吻,但其他人看起來都寧可快點離開這裏。

「你姑婆說的—是真的嗎?」年輕人繼續輕聲問,「你—」

老天爺啊,他為什麼要忍耐這個?

「她說你—」

「我什麼?」 Severus 停步轉身,為自己淪落到和 Lily Evans 的堂弟進行這種對話而憤怒無比。「說我要毒死她嗎?說去看有牌照的執業醫生不安全嗎?或者說我是個污染食物,身上帶病的同性戀?」

「嗯—」 Evans 畏縮著。 Severus 的怒吼引起不少行人側目。「最後那個。」

「所以你會嚇得逃跑嗎?會打電話叫員警嗎?你最好搞清楚,只要你沒結婚、沒訂婚、不是純潔無瑕,那麼在我姑婆看來,你就是同性戀和共╱產黨。」他不願說出那個簡單的答案。他媽的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根本不幹 Evans 的事,也不幹任何人的事。雖然,答案肯定非常明顯(早在 Hogwarts 時期, Lucius 就知道了,那時 Severus 只有一年級。出乎意料之外的是, Lucius 對此相當體諒。有一次他狠狠咒了某個男孩,只因為男孩在不經意間說 Severus 是「油膩膩的小同性戀」。不管怎麼說,這的確是 Slytherin 式的體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 Severus 幾乎已經不再認為自己和「性行為」這個單詞有任何關係,除了幾個令人不安的夢,還有偶爾那些(挫敗的、充滿罪惡感的、赤裸又迅速的)手淫之外,他並沒有太多經驗。

但這他媽的又不幹 Evans 什麼事。

「把書還給我吧,謝謝你。」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真的很容易對小事斤斤計較。」 Evans 甩開 Severus 的手,不讓他把書拿走。

「小事?你竟敢—」

「我們要一直討論這個嗎?注意到了吧,不到三十秒以前,是我主動要跟你去旅館的。」

(觸電的感覺就像反胃,臉頰恐慌得發燙。)

Severus 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而且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戀,」 Evans 輕輕補充,「我都沒問題。」

Severus 的怒氣突然快速地消失了,就像落葉一樣,皺縮乾枯,變成一片一片的橘黃碎屑。兩個人都站著不動。他幾乎想開口邀約,卻畏懼得無法開口,於是滿嘴只嘗到秋天的乾澀空氣。該死的這真是可笑極了。一讓那男孩進房,明天太陽升起以前,你就會被謀殺、被洗劫一空, 該死的 Severus Snape ,你他媽的絕不准這樣做。

「我今晚—的確需要人幫忙製作魔藥。」(愚蠢,愚蠢。)「如果你還願意幫忙的話。話說在前面,並不會很有趣,而且我不保證會容忍不夠格的魔藥技術。」

「我嚇到了,畢竟你一直都這麼耐心體貼。」

「你這個白癡。」 Severus 的嘴唇勾起一個嘲笑,他在通往旅館那條街轉彎,然後感到了那個動作—有人在外套口袋上輕輕一撫,? ?並沒有太多意義,也沒有什麼激情,持續並不超過一秒鐘。

那是 Evans 開玩笑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充滿善意,就像是朋友之間會做的事一樣。那個動作又短又輕, Severus 甚至來不及感到男人皮膚上的熱度;但不知為什麼,這一刻顯得非常重要。暖流通過 Severus 的手臂,他微微發麻(完全忘了反胃和恐慌的事),鬆開提袋的把手,又緊緊握住。

Evans 回頭,露齒而笑:「你還好吧?」

「旅館—往這裏走。」 Severus 低聲說。然後他走向那條鋪滿圓石子的街道,邁開步伐,甩掉皮膚上奇異的感覺。 Harry Evans 費力地跟上他的速度,與他同行。這是個奇跡,就像過去一樣。

-------------------------

好一陣子之後,魔藥正在小火熬煮( Severus 在旅館房間施了幾個通風咒),而坐在扶手椅上的 Harry Evans 困倦地用手扶住頭,昏昏欲睡。 Severus 一邊清理器材,一邊偷眼去看那男孩,又很快收回視線,他就是沒辦法克制自己不看(就像啜飲太濃烈的酒)。年輕人的指尖還沾著葡萄皮的碎屑,眉頭也有幾片,顯然是揉臉頰時沾到的。 Evans 上次受的傷癒合得還不錯,前額並沒有留下疤痕(都是我的功勞, Severus 自滿地想),但他發際另一道奇怪的舊疤痕依然清晰可見。

Severus 一直覺得疤痕很美麗。尤其是銀白色的那種,摸起來很平坦、像燭燄那樣若隱若現,而不是那種帶著粉紅色,微凸得像嬰兒手指的。兩種他身上都有幾個,但他比較喜歡前者。青少年時代(真可笑)他覺得疤痕讓自己有神祕氣息。那時還他不明白,不管是神祕氣息也好,或者任何奇怪、不尋常的地方,? ?在年少的同學眼中都完完全全地不受歡迎。

「魔藥還要煮多久?」 Evans 睡眼惺忪地問。他還坐在扶手椅上,眨著雙眼,似乎就要睡去,卻努力在保持清醒。

「至少還要四小時。」 Severus 假裝沒有注意到 Evans 眉頭的葡萄皮。他對最後幾個玻璃燒杯施保護咒,然後收到提袋裏。 Evans 可以幫上這麼多忙,令人驚訝。那男人的魔藥技術十分普通,但對每樣工作都很熱心, Severus 尖銳地批評他時,他也不會太惱怒。大體來說,那男人是個還不錯的實驗助手,雖然 Severus 是絕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口的。

「嗯。」 Evans 小聲回答。時間才剛接近午夜, Severus 還會保持清醒幾小時才會入睡,接著在黎明快到時起身。他總是沒辦法睡太長,真的,不然夢魘總是會找上門來,而且他的身體會像喝了很多酒一樣笨重不堪,手腳指也會全部發脹,像泡太久熱水澡一樣。他比較喜歡保持尖銳、有?角的樣子(雖然總是處在筋疲力竭的微妙邊緣,但至少他還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里)。

Evans 就完全不同,看上去他似乎快要睡著了。這是那男人生活輕鬆的明顯證據;他一生中大概從沒有徹夜不眠過,也許那頭黑髮只要一沾到枕頭就能安睡,而且還會夢見蛋糕和加了鮮奶的茶。

「知道嗎,你人很好。」 Evans 撲動睫毛,夢幻般地說道。

Severus 顫抖一下,「胡扯。」

「你的姑婆為人糟透了,你還是對她很好。」

他倒不否認這個。

「你對我也很好。」 Evans 繼續說,他的頭隨著瞌睡不停朝胸前垂下。 Severus 靜靜地保持不動,好一段時間以後,他才發覺年輕人已經睡著了。 Evans 的肩膀規律而沉重地起伏,人只有在熟睡狀態才是這樣。

Severus 看著魔藥繼續熬煮,空氣中都是藥草和水果濃厚辛辣的氣味,就像是熱過的葡萄酒。他對 Harry Evans 並不好。 Severus 甚至並不喜歡那男人,到不能忍受對方陪伴自己超過一小時的地步。感謝梅林,他們不需要常常見到彼此,感謝梅林,那男人總是突然出現,又在不知不覺中再次消失。

「我對人不好。」 Severus 突然反駁,而 Evans 仍在沉睡。至少他還懂得在扶手椅上睡,既然 Severus 付了旅館的錢,就不會好心到跟 Evans 分享同一張床。如果他們共用床鋪的話, Evans 早上醒來會怎麼想?這個想法讓 Severus 顫抖。不,他們當然沒有這樣做,也絕不會這樣做。

「我不會高估我的—」 Severus 喃喃地說,然後又強迫自己住嘴。有時他會忘記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待著,在抱怨咒駡時發出聲音,別人想必會認為他腦袋有問題。他爬上床,伸展身體,極力不去聽那如影隨形的輕緩呼吸聲。也許早上一到 Evans 就會走了,也許(如果 Severus 運氣夠好的話)甚至在他醒來以前就會離開。

熬煮中的魔藥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對每一個魔藥大師來說,都是撫慰心靈的催眠曲,只是現在還多了 Evans 輕穩的呼吸聲,奇怪的是,兩個聲音非常和諧。 Severus 不禁渴望伸手觸摸他並不熟悉的什麼,這渴望讓他緊握雙手,用力拉扯領口,然後掩住臉孔。

他又再想著 Evans ,想著那男人無可避免的、即將臨近的離開,企圖通過這個想法讓自己平靜放鬆。事實上,這個想法讓 Severus 太過愉悅了,以致於他的胃緊縮得發疼,只能側身躺著來減輕痛楚。

他沒料到那痛楚如此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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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終究要來,一如以往。

Severus 在 Evans 之前醒來(以那男人的性格來說,? ?這實在不令人驚訝)。他梳洗著裝完畢的時候, Evans 還睡得正熟呢。 Evans 清醒以後,似乎對就這樣睡著了感到很窘,而他甚至無禮到完全不像在扶手椅上睡了一夜。如果是 Severus 自己,一定會全身發皺、脖子僵硬得難受、頭髮淩亂。然而 Evans 似乎完全恢復了活力,臉頰紅潤可愛,而且—

而且並沒有什麼。

Severus 將魔藥裝瓶的時候, Evans 在房間裏煩躁地四處走動,坐立不安。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嗎?我的意思是說,回你姑婆那裏去?」

Severus 差點噎著。「然後讓她以為我們在一起過夜嗎?真是個完美的提議。你乾脆現在就對我施索命咒好了,省得我還要對自己施咒太麻煩。」

Evans 輕笑出聲,但繼續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你多久去看她一次?」

「比我想要的更常去。」 Severus 咬緊牙根,卻還是沒辦法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每兩個月一次。」

「那她有沒有—她總是—那個樣子?」

Severus 意外地有勾起嘴唇的衝動,但他抗拒著不那麼做。「你的措詞還不錯。」他又在另一個試管裏裝滿黏稠的藍色液體。「我很想把每一次拜訪的記憶都放進儲思盆裏。那樣做的話,至少我不必—」

「什麼?」 Evans 猛然打斷,語氣強烈, Severus 因而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看那男人。 Evans 動也不動地瞪著 Severus ,像是他全身都燃起了火焰一樣,「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想把記憶放進儲思盆裏。這樣才不會那麼害怕回去拜訪她。這只是幽默而已,我沒有—」

「儲思盆。」

「對,難道你沒有—」 Severus 感到一陣慌亂。「你受的魔法教育缺乏到了這麼可悲的地步嗎?竟然沒聽過—」

「我必須離開了。得去買個儲思盆。」 Evans 著急地找到自己的外套,並從椅子扶手上拿起魔杖。「我必須—沒錯。」

他很快走向門邊, Severus 站起來(一陣無法解釋的愚蠢衝動)送他出去。 Evans 在門邊站定,雙眼不可名狀地睜得大大的。

「你聽著,我—我們能不能等會再見面?你還會在這城市待一陣子嗎?」

「我確定會比我希望中待得更久。」

「那我會來找你,好嗎?我會來找你。」

「那真的不必了。」

Evans 顯然被什麼衝動驅使著,因為他把手指扭在一起,不停說下去:「我會來找你—然後—也許替你買早餐,或午餐,或者—」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不必這樣。我們昨晚又沒有上床—」

這句話在 Severus 能阻止自己,或發現自己在說什麼之前,就沖口而出。 Evans 突然抬頭看他的眼睛,就在旅館房門,他們凝視彼此; Severus 的胃部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有什麼從他喉嚨升起,膝蓋發軟,心跳像喝醉了一樣不規律而蹣跚—

「我的意思是—」 Severus 只有辦法說到這裏,接下來就再也無法吐出任何話語。 Evans 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來,於是他向前一踏,步伐很輕,但感覺卻像一次心跳。 Severus 想自己可能要吐了,就在這裏,就是現在,就吐在長袍前襟,吐在旅館的醜陋地毯上。

「不要,」他抦住呼吸,嘶聲說。 Evans 停下來,問題寫在他的臉上,就像書寫著一張羊皮紙。不要—什麼, Severus ?他什麼也還沒做。

「我不—」 Severus 說, Evans 走近(動作流暢,就像一個衝動),接著吻了他。

於是,世界變成一片白色。

(六年級時, Potter 沒有出現在開學宴會上。這讓 Severus 坐立不安,直到有人送信來找 Hagrid 以前, Severus 都緊張得脈搏加速,牙齒緊咬唇緣。當然了, Hagrid 立刻起身準備去帶 Potter ;但 Severus 是如此寬慰、如此絕望,所以他推開那莽漢,嘟囔著某些沒人會懷疑的藉口,並在這麼做時感到 Dumbledore 冰冷的眼睛像小蟲一樣鑽進自己的背脊。

他走到學校大門時,好不容易才能控制住自己,沒有伸手去揍那男孩。他到底在想什麼,竟在火車上就穿起那斗篷?? ?操他媽的如果沒有人發現他怎麼辦?如果—

Potter 的臉上沾滿了鮮血。

Severus 雙手緊緊握拳擺在身側,而且幾乎詛咒出聲。他對 Nymphadora Tonks 很惡劣,但卻一點也不在乎。他恨透了該死的 Harry Potter ,無論是冷水或黑魔法都無法冷卻那炙熱的恨意。他恨 Potter ,因為那男孩竟能讓可怕的 Severus Snape 驚慌憔悴;但他比什麼都恨自己,恨自己無法伸手擦去那血跡,並告訴他,告訴他一切。

「你曾見過我。你認識我。你曾經替我拿過書。」

而既然他不能這樣做,也什麼都不能做,於是他便強迫自己憎恨。他恨透了該死的 Harry Potter,一向如此。)

那個吻只持續了片刻,只是雙唇甜美炙熱的輕觸,然後 Evans 喘口氣(像痛苦著,像滾燙的水)跳開。他們盲目地盯著彼此。

Severus 從未被親吻過。他二十六歲了,但從未被親吻過。

「噢—天,」 Evans 小聲說。

Severus 無法移動雙唇。

「噢天啊。」 Evans 又說,臉頰紅得像火燒一樣。「我不知道我在幹什—我很抱歉—」

「只要—讓我—」 Severus 不知不覺輕聲說道,隨著他的聲音, Evans 驚跳起來。他們凝視彼此,接著 Evans 又抓緊他,將雙唇壓上 Severus 的薄唇。這次,一條舌頭伸進他嘴裏,那條濕潤的小舌舔舐他, Severus 知道自己在喘息呻吟,還發出迷惑和渴望的聲音,他想他將會死於羞愧(如果他能夠從這令人發狂的吻脫身)。

「我必須走了。」 Evans 低語。 Severus 的雙唇濕潤,睫毛幾乎顫動,但仍感到 Evans 的雙手從自己身上移開。

他試著開口說話:「那就走吧。」但他的聲音嘶啞,唇舌因欲望而發幹。

「我—很抱歉。」 Evans 重複道。他保持一陣子不動,然後往後踏一步,再一步,又是一步,直到轉身拼命地向大廳奔去為止。

他很抱歉。好像這就能解釋一切,好像這就能解釋 Severus 雙眼後方的刺痛和戰慄著爬上背脊的寒意。抱歉並不能說明為什麼 Evans 的舌滑進他的嘴裏時,柔滑得就像蜂蜜一樣。

旅館鋪著綠色、紅色和亮藍色的地毯,上面還有不斷移動交叉的菱形格子。那些色彩混亂、互相衝突,像是嘔吐物,也像在頭痛時閉上眼睛看到的顏色。他突然伸手抓住門框,就像快跌倒或快嘔吐了一樣。然後闔上眼(他被吻了。被吻了)又睜開,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這世界裏,他很清楚 Harry Evans 雙唇的觸感和形狀。

(「我會來找你,好嗎?我會找到你的。」)

「那就走吧。」 Severus 靜靜對自己重複著。句子就像玻璃一樣,在他的唇齒之間破碎。

-------------------------
But all the clocks in the city
Began to whirr and chime?:?
但城裏的鐘都響了:??'?O let not Time deceive you?,?
?噢,別讓時間欺騙你,?
You cannot conquer Time?.?
你不能勝過時間。
In the burrows of the Nightmare
惡夢的巢穴裏,
Where Justice naked is?,?
正義赤裸著,
Time watches from the shadow
時間在陰影裏注視,
And coughs when you would kiss?.?
在你們親吻時咳嗽。

W?. ?H?. ?Auden
?"?As I Walked Out One Evening?"

注:W.H? ?奧登(1907-1973),英國同性戀詩人。「As I Walked Out One Evening」描寫詩人聽見愛侶在橋下互許永恆的愛,然後警覺時間會奪去一切。
注1:巴布狄倫的歌,出自上一章小哈在書架上看到的《金髮女郎》專輯
注2:大衛.鮑伊的專輯



====8月2日更新====
本章感謝 Ali 校稿

第四部:午夜前二十分

有人在磚牆上貼了一張厚紙,就在往餐廳的路上( Hermione 很想去試試那家餐廳,而且不知為何堅持一定要在今天去)。 Ron 一個箭步超越 Harry ,很快撕掉牆上的紙,但 Harry 已經瞥見了那邪笑著的骷髏,還有骷髏口中吐出的彎曲小蛇。

「 黑魔標記。」他小聲說。

「 他們貼在這附近怎麼可能不被人發現?那混帳一定才剛走—真希望能當場逮到他,讓他??拳頭標記的滋味有多難忘。」

「 你是我的英雄。」 Harry 露齒而笑,而 Ron 翻翻眼睛。

說來可笑,但 Harry 幾乎已經習慣了在公車站或巷弄看到黑魔標記,有時是在人行道或陰暗的洗手間裏。有一些還是 Harry 家附近,就漆在他鄰居的公寓大門上,只是大多人都認為那不過是無聊孩童的惡作劇而已。對巫師世界來說,黑魔標記自然不是什麼新鮮事,多年以來,經常會有人趁夜晚把它貼在牆上或漆在建築物上。但自從去年開始,標記就越來越常見了,有時候甚至會在麻瓜地區出現。魔法部還不知道到底是有很多巫師和女巫參與呢,或只是一小群神經病以此來顯示他們的叛逆而已。不管怎麼樣,幾乎沒有人對這樣的事感到高興。( Harry 心裏一直都很清楚,雖然他倒寧可不這麼想? ?:徹底消滅一個黑魔王之後,從他倒下的地方,會再冒出三個。歷史該死的就是這樣:重複、重複又重複。)

「 Hermione 說這個紀念日你會致詞。」 Ron 聽來並不怎麼感興趣,但至少不再提黑魔標記的事了。「 真的嗎?」

Harry 發出呻吟。「 很不幸,是這樣沒錯。而且還會替一個大型雕塑揭幕。你真該看看那座雕塑的, Ron ,可怕極了。」

「 不會又是你的半裸雕像吧?」

「 不是,感謝老天。是很多手,握著一支魔杖—我實在不願意去想它。? ?而且他們還要放和平鴿。」

「 魔法部一向都是這麼又低調又有品味的啊,大概可以靠這個賣出更多周邊商品吧。」

Harry 輕笑,但 Ron 還在繼續說下去。

「 講到周邊商品,爸很想要某件 Hogwarts 的運動衫,但那些周邊商品都他媽的太貴了。如果你當場替我們說一說的話,說不定能省上幾加隆裏。那是不錯的聖誕禮物。也許我會買一件給媽—他們把戰爭結束的日期燙金印在運動衫背後—」

「 Ron ,」 Harry 注意到自己的朋友開始喋喋不休,於是打斷對方。他突然停下腳步:「 發生什麼事了?」

「 沒事。餐廳就在附近,我不想讓 Hermione 等。聽說那家餐廳的雞肉咖裏做得好極了—」

「 Ron 。」 Harry 重複道,並微微側眼去看朋友的臉。浮動的眼神和漲紅的臉頰一向會透露 Ron 內心在想什麼。 Harry 恍然大悟:「 晚餐還有誰要來?」

「 嗯,顯然有你跟我。還有 Hermione 。」

Harry 什麼也沒說,只是等著 Ron 自動把一切都抖出來。

「 還有你—我剛說過了吧?」

「 對。」 Harry 咬牙切齒地等著,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 還有我…跟某個小夥子他是 Hermione 的同事— Harry ,不准逃走!」

Harry 早就轉身向原路走回去了, Ron 快步追在他後面。

「 你不能這樣!」 Ron 對他大喊,「 你不能說走就走! Hermione 幾星期前就訂了位置,你知道她會有多不爽嗎?」

「 那是她自己活該。」 Harry 咕噥,但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 別這樣,」 Ron 抱怨,他一直緊跟著 Harry 。「 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跟那男人吃頓晚餐而已, Hermione 認識他,還說這傢伙不錯—你不需要結婚或—」

「 Ron 。」 Harry 突然站定,好友因此直接撞在他身上。「 我沒興趣,好嗎?到底還要說多少次你們才明白?」

Ron 沉默了一會。「 那至少再試一次吧,我猜。」

「 我要回家了。」

「 她會謀殺我,然後再殺了你,但先是我。」 Ron 歎息,「 你要我對她說什麼?」

「 告訴她不要再這樣了。這陣子沒有伴並不代表我—」

「 Harry —你從沒認真跟人交往過。」

Harry 都忘記這回事了。

「 Ginny 在跟人約會。」 Ron 開口說,臉上的表情非常不自在。

「 Ginny 沒在跟任何人約會。」 Harry 突然怒吼,「 她在跟誰約會?」

(整件事是她的主意。她一直想要小孩,結婚只會讓領養更容易。

「 我們都不能得到想要的人。」她輕聲說。那瞬間, Harry 很想知道 Ginny 想要卻不能擁有的人是誰。「 但我真的愛你。我一直愛著你。即使沒辦法得到想要的人,我們還是一樣能有個家庭。」

他們在 James 一歲時領養了他。那孩子完美極了,俊秀的臉長得很像 Harry ,簡直就是天下最可愛的嬰兒。然後又過了兩年— James 的媽媽聯絡 Harry 和 Ginny ,說她有了另一個孩子,卻沒辦法養。你要怎麼跟孩子說,其實你能給他一個弟弟—而且還是他真正的血親—但卻拒絕了,你怎麼可能會這樣做—)

「 Ginny 在跟誰約會?」 Harry 難以置信地逼問。

「 嗯,Plum。看樣子是她的同事。」 Ron 的臉紅得不能更紅了。

「 如果她願意試試看,每個人都認為—也許你會想要—快樂一點—」

「 我快樂得很。」 Harry 反駁道,他不是故意用這麼刺耳的聲音說話的(見鬼的什麼 Plum ,還是同事?該死,她為什麼沒有告訴他?),「 他媽的愉快得不得了,從沒這麼好過。我要回家了。」

他又轉頭走開, Ron 在他背後重重歎口氣。

「 那我只好告訴她你食物中毒了。又中毒了。」他對走遠了的 Harry 大叫。

Harry 不理 Ron ,只是繼續前進,一邊走,一邊趁著怒氣重重踐踏人行道。發洩過怒氣之後,他感覺好一點了(雖然這種行為是有點可笑)。在 Ginny 之後,他沒有跟任何人交往過—但那又怎麼樣?真的嗎?他上一個約會物件居然就是 Ginny ?那他們想要他怎麼做? Harry 不能強迫自己去要任何他並不想要的人,事實上,他連試都不想試。他才不要坐在那裏,一邊跟某個傢伙有禮而尷尬地交談,一邊心知肚明不會再跟對方見第二次。 Ginny 又開始約會是一件好事, Harry 覺得那棒透了,但這不代表他自己就想這麼作。 Harry 他媽的再也不想約什麼會了,他並不是對自己的生活、學業、孩子,還有那張單人床有任何不滿,只是他快樂得不得了所以其他人去他媽的該管好自己該死的鳥事—

(在想從腦中抽出記憶的那一瞬間, Harry 就被拉回自己的時間來。那時,他手中的儲思盆突然裂成碎片,尖銳的石屑割開掌心,他驚喘著把它們摔落一地。

下一次,他不會那麼大意地等著被帶走。他準備好自己對 Snape 的死、大戰、 Dumbledore 和Voldemort 的記憶,並小心翼翼封存在試管裏。下一次,他不會那麼大意。下一次他會隨身帶著這些記憶。)

Harry 既憤怒又苦惱,所以直到快走到那個年輕女人面前時,這才看見她。那女人靠在某幢建築物的牆上,彎著腰,似乎在激烈地咳嗽。當拼命想冷靜下來的 Harry 走近時,她用凍裂的手指擦去眼淚。

「 你還好嗎?」他問,那女人用雙臂緊抱自己,默默啜泣著。

「 嘿,」他輕聲說,並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轉過身,抬頭用滿是血絲的雙眼看他。她的下唇乾裂了,開始流血。

「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Harry 問她。而那女人微彎嘴角。

「 咄咄失。」她細聲道,而 Harry 的世界就此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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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Severus 27歲, Harry 22歲。)

這一次, Severus 先看到那男人。 Harry Evans 靠在一幢建築物的磚牆上,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 Severus 沒有帶傘,也不想冒險在公共場所施咒。冰涼的雨水滴下頭髮,流到皮膚上,讓人微微發抖。他小心地穿過街口? ?。(之後他會問自己,為什麼不就這樣走開呢,為什麼一定要過街去?這種行為真是幼稚。)

「 Evans 。」雨滴唰唰的落在人行道上,他提高聲音喊,「 看在梅林的份上,你在這裏做什麼?」

這不可能是巧合,因為根本不可能。這裏他媽的太靠近魔法部,那男人出現一定是為了公事,或者其他差不多一樣沒意義的事。或者也許(別傻了)也許(你這個無能的蠢貨)也許他知道 Severus 會在這裏。畢竟那件事眾所周知,所以也許—

「 我在等人。」 Harry 微笑。 Severus 越來越熟悉那種奇異的、只有一邊嘴角微勾的表情,他上次看見 Evans 微笑是在那男人轉身離開時,再上一次,就在他們—接吻前(他依然不太敢去想那個字)。他們接吻了。然後 Evans 轉身急忙逃走,一副自己家失火了的樣子。

「 我可以問你在等誰嗎?」

Evans 張開嘴,但回答時卻遲疑了。「 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Severus 可以喝得更醉一點,但還是一樣沒辦法準備好用這種方式交談。

「 提醒你一下,現在雨該死的下得很大,而且酒吧全都打烊了。」

「 那你又在這裏做什麼?」

Severus 忍不住猛吸一口氣。所以 Evans 還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裏了,又或者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這真是悲劇,真的,畢竟 Evans 裝得非常像)。

「 我來魔法部。」 Severus 低聲說。

「 真的嗎?噢,幫他們做些—魔藥的事?」

Severus 彎起嘴唇。「 別傻了。」

Evans 還是一臉茫然地瞪著他。「 那就是 Hogwarts 的事了?」

看在梅林的份上。雨水在 Severus 的臉上流淌,卻只讓他更加憤怒。「 他媽的當然不是。有那麼多人可用,你認為 Albus Dumbledore 會要我來辦 Hogwarts 的公事嗎?巫師法庭正在審訊我。好像你該死的都沒聽說似的。」

又是這樣, Evans 讓他說得太多,卻想得太少。 Severus 帶著自我厭惡轉身走開。街燈照得街道閃閃發亮,他的影子像落在人行道上的油一樣漂浮不定。

「 巫師法庭?」? ? Evans 不假思索地跟上他的腳步。「 但又是為什麼? Dumbledore 替你作過證—而且都那麼久了。」

「 那絕對不是什麼很久以前!」 Severus 停步,轉身逼近 Evans 的臉嘶聲說:「 一切都還不到十年。你似乎認為只要 Albus Dumbledore 一句話,就有辦法替某人洗清名譽和靈魂上長久以來的汙點;我現在告訴你好了,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Evans 往後退,臉上微微帶著驚恐,顯然不再那麼有把握了。

「 你的多愁善感與年齡不符。」 Severus 輕蔑地說,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難道他一生都要被迫不斷從 Harry Evans 身邊逃走嗎?(在他來得及阻止自己前,那個吻又出現在腦海裏,快得就像脈搏短暫而炙熱的一跳)。

「 你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老多了。」 Evans 在他身後喊。

「 而你一直都差不多一樣幼稚。」 Severus 繼續在沉默中前進,想必 Evans 會發怒反駁吧,他等著。

「 Snape 。」

Severus 沒有回頭。

「 我帶著火焰威士卡。」

有人慢下來,然後停下腳步。 Severus 花了一會兒才發覺停下來的是自己。他又一次回過頭,重複回頭這麼多次,他都快頭暈目眩了。半條街外, Harry Evans 小小的身影撐著大傘,而且還一直看著他。那男人的臉落在陰影裏,但這時有汽車突然經過,車燈照亮了他臉上那個微弱的緊張笑容。那車也把一大堆雨水濺在 Evans 身上,然後加速轉過街角離開了,車輪摩擦馬路發出吱吱軋軋的聲音。

「 喂!」 Evans 一時忘了 Severus ,朝著早已開遠的車這樣大叫。 Severus 感到自己的嘴角抽動。 Evans 實在太可笑了,即使(或者特別是)在他試著占上風的時候。

「 我猜你覺得非常好笑。」 Evans 抱怨,他走到 Severus 身邊時,臉上還帶著歪扭的微笑。

「 你真是舉止文雅。」

「 而且我機伶又迷人。」

Severus 差一點要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他注意到 Evans 帶著一個小背包,顯然火焰威士卡就擺在裏面。他考慮著。

「 我大概得去找個公廁什麼的,否則沒辦法好好施個乾燥咒,這裏的麻瓜實在太多了。」 Evans 繼續說,但 Severus 發誓自己看見對方在臉紅。 Evans 很快地走近,事實上,他很快就走得太近了。 Evans 的呼吸聞起來有點辛辣,像溫熱的紅酒或黑莓蜂蜜酒,現在他們面對面站著,只隔著一把傘。

「 你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又是這樣?」

Evans 點點頭。雨下得越來越大了,似乎在嘲笑他處境堪憐似的。

「 我猜你也沒有飛天掃帚吧?」

Evans 又再點點頭,然後突然皺眉說:「 嘿,你不用擔心,我沒問題。你不需要一直站在雨裏。我會—想出辦法的。」

「 你真是無可救藥。」

「 而且我英俊又高大。」

這次 Severus 真的笑出聲音來。他假意咳嗽來掩飾偷偷溜出薄唇的笑聲,但並不確定是不是成功誤導了 Evans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不太自在;就好像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某些事迅速地失去控制了。即使在這冷雨裏,他的臉還是在發燙,這讓他恐懼得胃部翻滾,因為他知道,一定正有兩團紅暈爬上自己的頰骨。

Evans 看著他,顯然有點遲疑。接著又突然微微翹起嘴唇,露出一個幽默的笑容。

「 如果你還要站在這裏一陣子的話。」他低聲說,「 嗯,那至少你可以跟我共撐一把傘。」這是最後一根稻草,真的。

「 我租了個房間。」 Severus 艱難地吐出這句話的每個字,但他的唇齒似乎不再願意合作了。「 就在那邊的小旅館裏—如果你想的話—那不是在—但如果你要的話—」

男人睜大那雙綠眼睛,看起來很驚訝。 Severus 並不覺得意外。

「 你—什麼?你讓我今晚跟你住?」年輕人的聲音裏有些什麼,但並不是厭惡。

「 至少讓你稍微弄幹自己。你不需要留下來,如果你寧可—的話。」

「 不是這樣的,嗯—」 Evans 滿臉通紅,連在昏暗的街燈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太好了。那—謝謝你,? ?真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雨完全沒有變小,但 Severus 還是不想跟 Evans 共撐一把傘。

「 你不會立刻在房裏唯一那張椅子上睡著,對吧?」

「 噢,閉嘴啦。」

Severus 的步伐比較大, Evans 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邊,幾乎是跌撞著才有跟辦法跟上腳步,模樣有點滑稽。在這男人身邊時, Severus 偶爾會覺得自己像頭野獸,跟 Evans 優雅輕巧的身形比起來,他高大、笨拙、粗魯。有時, Severus 認為他能伸手緊抓住對方,把 Evans 小巧的頭部捧在自己又大又白的手掌中。有時他會帶著歇斯底里,驚恐地回想起那個吻,想起自己醜陋的薄唇微弱地攀住 Evans 那完美的—

夠了。

「 你走得好快。」 Evans 抱怨, Severus 突然記起自己還有同伴。

「 而且我既聰明又顯眼。」

年輕人立刻大笑出聲。即使在這一刻,疲倦早已沁入骨髓(「 沒錯, Dumbledore 替你作證過,但有些人並不怎麼相信, Snape 先生。」)、羞辱尚未結束(「 我們要請你未來這幾天繼續留在城裏, Snape 先生。」),還可能即將面對無止盡的愚蠢(「 Snape 先生,能請問你1979年6月5日的晚上人在哪里嗎?」), Severus 卻開始感到心臟在胸腔裏輕輕跳動—那該死而無用的器官曾被他緊緊束縛著,遺忘在皮囊裏。現在,? ? Severus 完全忘了一整天的審問,感到自己的心(或也許並不是心,而是其他的什麼,像是某些長久棲息在胸中的、無以名狀的企盼)慢慢甦醒,它轉轉肩膀,撲撲睫毛,然後睜大雙眼,在 Evans 直率坦白的笑聲中,用全新的眼光看這世界。

不要這麼荒唐。

「 不要。」

「 不要怎樣?」

Severus 這才發現自己把最後那句話大聲說出口了,他警惕地看著 Evans ,而對方回視著他,眼鏡上的霧氣半遮住雙眼。

「 沒什麼。」 Severus 嚴厲地說。他的語氣比預想中尖銳了一點,但 Evans 高高興興地無視這點。兩人繼續朝幾條街外的巫師旅館走去,不知何時( Severus 無法想起到底是哪一刻),他發現雨不再下在自己身上了,抬頭去看,天空也不再飄著陰暗的烏雲,只看見黑色帆布和雨傘的骨架。

他發現自己並不怎麼介意。而 Evans 轉頭避開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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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舉杯敬魔法部。

他們敬 Severus 的母親,和 Aganetha 姑婆。他們敬一飲活死水的發明者勒提西亞.索諾倫,和鷹首雲開陣(注:感謝拉拉)的創始人巴托比.古德漫( Severus 從不是魁地奇迷,但此時他願意順其自然)。他們敬 Albus Dumbledore 。他們敬梅林.安波羅修。不久,火焰威士卡就逐漸減少,而 Severus 又恢復了平日的自以為是。你幾乎會以為,在那天他的人格並沒有被攻擊得千瘡百孔,而他也並沒有因此拼命道歉求情,也沒有淚汪汪的搖尾乞憐(在不斷重複:「 那時我年輕又愚蠢、愚蠢又年輕。」之後,那些字詞只會失去原有的意義,像樹皮一樣淡而無味)。

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們決議 Harry Evans 要留下來過夜。 Severus 不記得是他決定的,或是 Evans 自己(他不指望那男人有辦法決定什麼),不管怎樣,他們打算就這麼辦。然後他們熱烈爭論誰該去睡房間裏唯一的床。 Evans 當然能去睡地板,或睡那張沒有背墊的扶手椅,但是床鋪大得夠兩個人躺,而畢竟,他們倆都是男人,他們只會在床上睡而已,絕不會作其他的事( Severus 的視野邊緣閃過那個吻,就像光、就像熱)。

他們舉杯敬 Lily Evans 。

在那以後,一切都成了場災難。 Severus 一直看著 Evans ,看得太久了一點;在他的注視中, Evans 脫去外套,把毛衣拉過頭部( Severus 無法直接承受那男人的腹部,只好移開視線)。 Evans 在浴室花的時間長得令人難以置信,很可能是在泡澡或淋浴吧,因為當他終於暖呼呼地走出浴室時,身上只套著一件薄T恤和一件平口短褲。 Severus 確信自己的皮膚即使只是輕觸那男人也會灼傷,所以,他遠遠地躺在床的另一頭,在不睡地板的限度上,離得越遠越好。老實說,睡在地板上這個主意越來越吸引人了。

他們關上燈。幾小時過去了,這幾小時, Severus 都緊閉著眼睛,為任一絲僅不過是去看身旁那個男人的想法而狠狠詛咒著自己。他想去看落在白枕套上的那綹黑色捲髮,還有那張在沉睡中微張著的嘴,而且,他彷彿能聞到 Evans 的每一次呼吸,感覺到那氣息輕觸雙唇,流進睫毛。 Severus 無法入睡。他絕不會張開眼睛。

Harry Evans 的氣息令人愉悅。

就像平常一樣,他驚恐起來。雖然早已疲倦不堪,但他卻無法入睡。他更記不起上一次和人躺在同一張床上是什麼時候了,他不願意呼吸得太粗重,也不要一直移動身子。他絕不張開眼睛,即使只看那麼一秒鐘,即使只是輕瞥一眼那男孩的五官,即使只是目光掃過那張埋在枕頭裏的側臉,那只擺在被上微微打開的手掌,他都要為此詛咒自己。而那頸子,那頸子—

Severus 睜開眼睛,發現一雙綠色的大眼回視著他。

「 我睡不著。」他很快用嘶啞的聲音說。 Evans 眨眨困倦的雙眼,但什麼也沒說。房間裏唯一的聲音,是他們此起彼落的呼吸。那男人的氣息讓 Severus 的鼻腔發癢。 Evans 在呼氣, Evans 在吸氣,而 Severus 從頭到腳都能感到那個動作。

「 你睡著過一陣子。」片刻之後, Evans 低聲說。

「 不,我沒有睡著。」

「 有。你還作了惡夢之類的。」

Severus 無法相信在作了惡夢之後,自己竟會一絲記憶都沒有。那些夢通常在他醒來很久以後還徘徊不去,就像擺錘一樣,重重地掛在他的記憶裏晃蕩。「 你剛剛先大叫了一陣子,我本來想叫醒你的,但你馬上就變得很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 我—常做惡夢。」 Severus 承認,然後很奇怪地為承認這件事而羞愧起來。他慶倖房間裏的燈光很暗,否則兩人靠得這麼近,他的鼻子恐怕會顯得更大,薄唇看來更醜陋。但 Evans 呼吸自若,看來似乎並沒注意到什麼。

「 我不知道你會這樣。」年輕人輕輕說道:「 但我也常做惡夢。」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兩人的呼吸聲好像在旅館房間糊著壁紙的薄牆之間回蕩,那回聲十分嘈雜,打破了原有的寧靜。也許只有 Severus 覺得那聲音很大吧,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完全不清楚自己會說出什麼來。 Harry 在不知不覺中把頭湊過來。

「 你都夢到些什麼?」他小聲問,而 Severus 因這問題而顫抖。

「 —很多事。」他的眼前閃過平滑的白色面具,排山倒海地吞噬了莉莉. Evans 和他病弱的母親和綠眼睛黑頭發那抹笑容如燧石濺起火花一樣點燃了他內在的什麼—

Harry 突然皺起前額,那個表情太過憂傷,太過柔和,讓 Severus 窒息,讓他無法忍耐,無法承受。

「 我辦不到。」他忍不住嘶聲說。

「 辦不到—什麼?」微弱的光線裏, Evans 的眉頭深鎖起來。

Severus 的雙手顫抖,他的嘴燃燒。「 你為什麼要這樣?」

「 我不懂—」 Evans 的氣息炙熱,而 Severus 再也無法忍耐兩人的唇舌繼續分離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始一個吻,所以只好就這樣極度饑渴、極度羞愧地向對方靠去,然後掠奪它。

他吻了 Harry Evans 。

那個吻並不高明,他知道。他沒有真的移動雙唇,而只是急切地壓在另一個男人的唇上,接著迅速彈開,開始希望地板立刻張開嘴吞沒自己,把自己絞成一片一片。他急促地喘息著,同時看著身旁的臉孔,絕望地尋找是否出現了任何一絲厭惡,任何一道扭曲著的殘忍幽默,但什麼也沒發現。他的心跳快得讓他暈眩,而雙手在搖晃、在顫抖(他自己知道)。他幾乎失去理智,無法呼吸,他不敢移動身體,肺部在胸中不斷膨脹,抵住肋骨,抵住皮膚—

然後, Evans 靠過來吻了他。 Severus 要自己別畏縮,但卻無法停止發抖。那張柔軟的嘴在片刻後移開了。

「 你—還好嗎?」那男人喘息著問,他的樣子看起來狂亂而美麗。

「 我的天啊,」是 Severus 唯一能說的。 Evans 靠在他身上顫抖。

「 你是不是—」

「 我的天啊。」 Severus 又重複。他試著讓自己聽起來不要太過恐慌絕望,但很快又被 Evans 吻住了。那個吻如此激烈而完整, Severus 只能隨之呻吟。他張開嘴,在那裏發現一條舌頭,正是 Harry Evans 輕柔地舔過。 Severus 不知該把自己的大手放在哪里才好,只能伸手抓住 Evans 的睡衣,而在 Evans 翻過身來壓住他時, Severus 突然硬起來的速度快得讓他眼前都是白光。

原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人們天天都在伸手觸摸別人,將自己溫暖的肉體緊貼上去,好像這種事跟呼吸一樣容易似的。這就是 Severus 等待的(那些夜裏,他在床上難耐地扭動,雙唇深埋在枕頭裏咒駡,就像那是某人溫暖的頸部,就像有人在傾聽)。這就是 Severus 想要的(偶爾他會握住自己,假裝那是某人的掌心,凝視著天花板的空無,希望有某雙眼睛在回望)。

「 噢,天啊—」

兩人的身體快速而輕易地緊貼在一起,就好像以前曾經這麼做過一樣,讓 Severus 難以置信。不過,也要他還有辦法懷疑才行,此時他的心就像是彈過水面的石子,噗通噗通的跳動著。喔天啊,喔天啊,這太容易了,一點也不像他曾想像過的那樣可怕,那樣孤單。他一直以為自己會覺得孤單—某個人會拿走什麼,然後嘲笑他,尖銳的痛苦會伴著愉悅而來。他從不知道這會如此容易,也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渴望 —某人—某事。

「 你—你穿的是什麼?」 Evans 稍稍退後,濕潤的喘息拂過 Severus 的頸子。

Severus 努力回想自己的穿著。「 睡衣。」

「 這是什—你從哪里弄來的?」 Evans 的呼吸依然粗重,但他形狀美好的嘴浮起一個微笑。

Severus 低頭看看自己還在起伏的胸口,他身穿深色的法蘭絨睡衣,鈕扣緊扣到喉頭。

「 我把外衣變形了。」他開口說,「 你—在浴室的時候—」

「 這實在—」 Evans 的嘴角再次微彎,但好像又改變了心意,因為他說:「 我能—你可以把這—脫下來嗎?」然後溫柔地摁住 Severus 領口的鈕扣。 Evans 的臉紅透了,即使在黑暗裏, Severus 也能辨認出男人臉上的紅暈。

到了這個地步, Severus 不管對什麼都會說「 好」。他只顧用顫抖的手指去解開鈕扣,毫不在乎這樣會露出自己那蒼白、滿是疤痕的皮膚。 Evans 也想幫忙,但兩人的手都在抖,而且 Evans 還在不顧一切地往他身上碾, Severus 認為自己甚至可能在脫下衣服前就會射出來,就這樣在糾纏的肢體和指尖當中達到高潮。剩下最後一顆扭扣時,他們同時伸手,卻碰在一起。 Evans 為此咯咯地笑,然後將 Severus 的手舉到嘴邊,溫柔地吸吮指尖。 Severus 仰頭向後,以喘息表達贊同。

他們脫下厚重的上衣,露出 Severus 的肩膀。在 Severus 能思索或恐慌以前, Evans 就開始吻他的頸子,開始溫柔地輕咬鎖骨;那小小的動作似乎直接融化了 Severus 的大腦,他不再試著去做什麼或說什麼,只是在極度愉悅之中往後躺,跌進床墊裏,任憑那男人爬到身上,遲疑、卻又令人無法抗拒地愛撫自己。

「 我可以這樣做嗎?」 Evans 低聲說,當 Severus 反應過來時, Evans 的嘴已經移到乳頭上了。他的嘴立刻發幹,渾身因情欲而發軟。在 Evans 的舌尖首次輕觸胸口時,他拱起背脊,叫出聲音,然後用雙手捧住那男人的臉,往自己拉過來,開始一個又深又長的吻。

Evans 的大腿恰到好處地在 Severus 的雙腿間摩擦,完美地、完美地抵住他最堅硬和最柔軟的部份。這動作看似簡單,感覺卻比他曾想像過的要好上許多,令人難以置信—但不只如此。 Evans 嘴裏吐出的聲音就要讓 Severus 瘋狂了,他正讓另一個人呻吟、啜泣、扭動身體,但不只如此,因為那是 Harry Evans ,他正讓 Harry Evans 呻吟、啜泣、扭動—那個黑髮綠眼的男人既美好又有趣,可笑但甜蜜,而且非常、非常美麗—

「 你好美—」 Severus 開口說。他很驚訝自己還有辦法組織言語,也很驚訝在那個吻之後腦裏竟還保有一絲清明。他想,也許這一刻,他就要燃燒起來了,僅靠欲望就能點燃身下的床單。 Severus 從不知自己能夠如此貪婪,只要 Evans 繼續扭動(那裏,就是那裏),只要他別停—別停—

「 Sna— Severus ,喔,天—」 Harry 斷斷續續地嘶叫。一陣溫暖潮溼流下 Severus 的大腿,將他猛烈地、無助地推向高潮。他屈起身體,咬住 Harry 的肩膀,因為喔天啊那還在繼續—

「 喔,天啊。」他驚訝地叫出來,「 喔—喔,天啊—」

他閉上眼,卻只看到一片白色光芒。他往上弓身,一次、兩次、三次、拜託就是這樣拜託—

「 Harry 。」他低聲說。從狂喜的頂峰慢慢滑落以後,他逐漸放開方才緊咬住的肩膀,鬆開自己緊抓住的背脊。

他剛讓另一個男人高潮了。

他剛緊靠著另一個男人高潮了。

該死的他太老了,不該為這感覺這麼好。

一會之後, Evans 從他身上滑下來,在旁邊展開身體躺好。那男人的呼吸粗重,他們沒有接觸彼此,但 Severus 相當確定能從床墊上感到 Evans 的心跳。或也許是他自己的心跳。

「 喔,我的天啊。」呼吸逐漸慢下來的 Evans 喃喃說道。他微微抬起上身,脫掉T恤,任意丟在地板上。男人的胸膛和腹部仍然太過美麗, Severus 必須合上雙眼,才能抵抗那陣突然襲來的渴望。

「 喔,我的天。」 Evans 又說。而 Severus 以為,就算只在心裏,也許也應該開始稱呼那男人「 Harry 」了,但他想自己大概永遠辦不到吧。這時,身旁的年輕人深深歎口氣,當 Severus 因而睜開眼睛時,卻發現那人正在凝視自己。

「 你真的非常—」對方開口說。

「 不要說了。」 Severus 打斷這句話,但他太滿足了,所以無法在聲音裏添入任何怒意。

「 我本來要?美你的。」

「 我知道。」

他們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Evans 很快施個清潔咒,然後開始慢慢靠近。 Severus 假裝沒有注意到這個舉動。

「 你不覺得熱,對吧?」年輕人問,他慢慢蜷到 Severus 身邊,「 我可以這樣嗎?」

Severus 僵住了,努力保持呼吸規律,「 可以。」他用緊繃的聲音說。

「 我可以這樣嗎?」 Evans 遲疑地將手放上 Severus 的胸口,用溫暖的掌心輕抵著皮膚, Severus 粗魯地點點頭。「 那這樣呢?」 Evans 鑽進 Severus 的肩窩,然後滿足地歎口氣。奇怪的是,他的床伴並沒有翻眼睛。當然,此時翻眼睛是絕對適當的,但 Severus 沒有這樣做。他並不想這樣做。

「 話說回來,剛剛真的棒極了。」 Evans 喃喃說道,睡意讓他的咬字變得很模糊。他對著 Severus 的頸子打個哈欠,而 Severus 的全身既冷又熱—他燒得滿臉通紅,卻又感覺寒冷澈骨。

Severus 在 Evans 的呼吸變得深沉粗重之後,才開口說話。

「 你在哪里上學?」他對黑暗的房間輕聲問。

Evans 吸吸鼻子,又把 Severus 抱得更緊一點。

「 你在哪里出生?」 Severus 舉起一隻手,溫柔地梳過 Evans 的黑頭發,「 你做什麼職業?」

Evans 繼續安睡著,似乎身在 Severus 難以觸及的遠方。

「 魁地奇是可笑的運動。」他靜靜地說,以測試對方是否真的在熟睡。 Evans 沒有動靜,也沒有起身抗議, Severus 猛吸一口氣,然後咬住下唇。他還以為自己從 Hogwarts 畢業以後,就戒除了咬嘴唇的壞習慣。顯然並非如此。

「 我覺得你—還不壞。」他低聲說,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差點聽不到:「 一點也不壞。」他幾乎因自我厭惡而紅了臉。

Lucius 總是說, Severus 在奪走他的童貞的那個人面前,一定會變成可悲的傻子。那時 Lucius 喝醉了,說起話來非常浮誇做作。他說, Severus 會愛上第一個讓他高潮的人,而那豈不是個悲劇嗎?因此 Severus 必須防止這樣的悲劇真的發生。但 Severus 覺得,也許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有危險了(「 那是因為—茶太燙了」)。

睡夢中的 Evans 輕輕呼喊著,分辨不出內容。

「 你的中間名叫什麼?」 Severus 對他耳語,但男人沒有回答。

?-------------------------?

隔天, Severus 早早醒來, Harry Evans 依然像寄生藤蔓一樣緊緊纏著他,一時之間 Severus 驚慌不已,他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以致於這個陌生人會睡在身邊,但卻很快記起一切。兩種相反的衝動拉扯他,既想就這樣逃離房間,也想在 Evans 胸口落下無數親吻,畢竟昨晚 Evans 吻了他的胸膛—還在鎖骨上又舔又咬,好像?起來很美味一樣。回想 Evans 的舌尖如何掃過自己的乳頭,讓 Severus 不知所措。他低頭,充滿驚奇地瞪著蒼白的胸口,似乎終於注意到這副身體;他從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感覺這麼多,也從未想像過頸子、手臂、指尖可以帶來這麼多快感,為什麼在學校他們從不跟人說這個?

Evans 的黑髮搔著 Severus 的臉頰,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滿心都是說不出的悲傷。也許是因為多年以前他什麼也沒做,也許是因為他的過去不過就是一個接一個孤零零的夜晚,完全安於無視乳頭會帶來什麼驚奇,也許除此之外還有更多更多理由,只是他說不出是什麼而已。

Severus 輕輕掙脫年輕人的懷抱,離開床鋪,在遠離那份溫暖以後,他的皮膚緊繃著。 Evans 像個暖爐一樣散發安慰,就這樣把 Evans 摟在懷裏睡過一整天實在是再簡單也不過了,但是。

Severus 洗好澡,穿上衣服,年輕人依然在熟睡,所以暫時沒有人來干擾。他瞪著鏡中的自己,梳理前額的頭髮,想讓它們更有吸引力一點,卻徒勞無功。不管做些什麼,頭髮總是油膩膩、死板板地垂在眼前,而他很確定自己昨晚的樣子連勉強夠格都稱不上,畢竟 Evans 的眼光和心靈都被酒精給蒙蔽了。 Severus 一向不在意外表,真的,他學會鄙視一切美麗的事,並珍惜自己的頭腦勝過一切。美不是掙來的,不像心,可以透過鍛?變得更敏捷。美只不過是僥倖、偶然的運氣,並不代表一個人的品格。 Severus 並不在乎自己美不美貌,只是—

只是他無法想像,在晨光中, Harry Evans 會用一樣的方式看著蜷在身旁熟睡的自己,還會因而心跳劇烈、呼吸困難。他無法想像 Harry Evans 摸到自己頭髮有多柔軟、皮膚有多平滑時,會同樣感到暈眩。並不是說這很重要,真的不是,但—

他就是不能想像 Evans 有一樣的感覺。

Severus 離開浴室時, Evans 已經醒了,支起手肘從床上望著他。

「 早安。」他靜靜地說,然後眨著眼睛低下頭去。 Severus 發現 Evans 很緊張。很緊張—或者很後悔。他發誓如果那男人開始說「 是個錯誤」之類的話,就要把這間旅館燒得一乾二淨。

「 你睡得還好嗎?」 Evans 問。老天爺啊,接著他就會開始談論天氣了。

「 好。」

「 老實說,我睡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Evans 甚至都沒等他反問呢,「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了。」

「 你—一定很滿足。」 Severus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一切都開始不對勁了,他越來越煩躁,敵意越來越深,卻無法阻止自己。他真想用手掩住嘴,立刻離開房間。

「 你還好嗎?」 Evans 問, Severus 彎起嘴唇。

「 我該回魔法部去了,看看他們是不是還要問話。」

「 喔,沒錯,好。」 Evans 看著地板,似乎在找自己的上衣,「 你想吃早餐嗎?或是你趕時間?我可以請你—」

「 沒有這個必要。」 Severus 開始收拾數量不多的個人用品,他真希望自己的手不要顫抖。「 我想你應該可以自己找到路離開吧。」

Evans 突然抬頭,連上衣都還沒穿就這樣走下床,直直走向 Severus ,像一團半裸而蒼白的欲望,充滿溫暖。 Severus 現在認為,整個夜晚都必定由某個咒語所引發,這個咒語就是為了讓他被欲望左右,令他像血紅的玻璃一樣破碎(注:謝謝Ali)。他無意識地抬起雙手想伸出去,在發現之後,又強迫自己停下來。

「 發生什麼事了?」 Evans 低語。他越走越近,而 Severus 因此顫抖。

「 不要碰我。」他嘶聲說,「 我該走了。」

「 別這樣。」 Evans 擋在他跟門中間,「 如果昨晚讓你—不自在—我們就要談一談。否則我不會知道,就會一直以為那很—」

「 Evans ,我今天很可能要上巫師法庭,沒時間討論衝動和酒精又讓你搞砸了什麼。」 Severus 覺得自己可能就要吐了。他走向門邊,但 Evans 不願意讓開。

「 我喜歡我們做的事。」他說,平靜得似乎像不知道什麼是羞愧似的,「 我想這麼做。我想要你。」

「 你喝醉了—」

「 我沒有。」

「 你有,而且你擋住我的路了。」

Severus 是可以把男人推開,但他簡直無法想像去碰那個人會有什麼後果。所以他逼近 Evans ,傲慢地低頭瞪著對方。

「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想把我嚇走。」

「 是嗎?」 Severus 瞇起眼睛:「 那麼,你還期待什麼呢?愛的宣言嗎?原來你的性經驗少到讓你分不清一夜情跟真正關係的差別?」看著驚愕的 Evans , Severus 做出一個嗤之以鼻的嘲笑表情。「 真不幸。不過,以你的年紀來說—」

Evans 離開門邊,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Severus 聽見自己的心清脆地從中碎裂,那是個致命的傷痕,比他想像中更加疼痛。當然,這樣才是最好的,繼續跟 Evans 在一起,一切只會越來越糟而已。

「 感謝你給我愉快的一晚。」 Severus 打開門,回過頭來這樣說。

「 滾遠點。」 Evans 用虛弱破碎的聲音說。 Severus 沒有轉身,他直接走下樓到大廳,之間甚至都沒有回頭一瞥。他知道,如果真的,真的轉身去看了,自己就會停下腳步;只要看見 Evans 的雙手因羞辱而笨拙,頭部低垂,臉頰泛紅的樣子, Severus 就會走回去,用力抓住 Evans 按在牆上,然後狂熱地親吻那男人,不管房門是否大開,不管有誰看見,只管渴望、渴望、渴望著,就像他從不知自己想要這麼多,比他原以為能夠的更多更多。

但他沒有回頭看。那兩片破碎的心在空蕩蕩的肋骨裏晃動,叮呤叮呤地亂響。他走下階梯時,用拳頭打上石頭牆壁,迸裂的指關節濺出鮮血。

魔法部的審判結果好得不能再好了。幾天後(他依然是個自由人。這世界永遠有驚奇,不是嗎?),有人送信到 Hogwarts ,說有人在旅館櫃檯留下一個包裹給他。 Severus 前去取件(一路上都畏縮又恐懼,雖然表面上很鎮定),旅館職員遞給他一個信封,封口黏得牢牢的。

「 那個人說裏面放著記憶,」職員漫不經心地說。「 他沒有留下姓名。」

就算不說, Severus 也知道那是 Evans 。他簡直能聞到那年輕人頭髮和皮膚的氣味,就沾在紙信封上。他把信封擺了很久沒有打開。

其實不需要等的。

那個無能的職員一定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壓到信封了,那裏面只剩下破碎的玻璃瓶,瓶子裏裝的記憶早就乾涸,變成粉末。 Severus 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狂怒(並不是說他在意記憶的內容,當然不是。只不過沒辦法忍受品質糟糕的顧客服務而已)。

以梅林之名, Evans 到底要他看什麼?

他傾過揉皺的信封,讓粉塵和破碎的玻璃落到掌中。

(第四章完)
?-------------------------?
I had nothing
我一無所有,
and I was still changed?.?
但我依然被改變了。
Like a costume?, ?my numbness
我的麻木像一件外衣,被
was taken away?. ?Then
脫去,然後
hunger was added?.?
添上渴望。

Louise Gluck
?"?Mutable Earth?"?



====8月9日更新===
校稿:Ali

第五部:午夜前十分

「 Harry — Harry ,親愛的—」

他遊過一條長長的藍色隧道,越浮越高、越浮越高,逐漸接近閃爍著光線的水面。一個紅發女人慢慢出現在視野裏,又忽然消失無蹤。

「 Harry —」

那聲音聽來好熟悉。他們到底在哪?他在餐桌旁。他在病床上。他在餐桌旁。他在—

(「 我吻了某個人。」

Ginny 的唇只抽動了一下,馬上又緊抿起來。「 我也是。」

他瞪著自己的女友。她仍然緊握著那杯茶,好像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發生似的。

「 是誰?」 Harry 追問。他真希望自己的臉發紅,脈搏狂增,他希望自己表現出應有的怒意—但他沒有發怒。

「 我—」 Ginny 考慮了一下,「 我不想告訴你那是誰。」

Harry 試著想像 Ginny 會去吻的那個人最糟可能是誰,但實在毫無頭緒。

「 我認識他嗎?」

Ginny 微彎嘴角,但她的眼神很悲傷。

「 Harry ,那是個女人。」

「 噢。」 他絕望地回想他們上次做愛是什麼時候。為什麼他一點也記不得了?一定還不到幾周吧—也許是一個月,或更久一點—「 噢,那—之後怎麼樣了?」

她苦澀地笑出聲音來。「 不好。事實上,一點也不好。這是我最糟的主意之一。」

「 所以—她不感興趣。」 他真的不曉得該怎麼繼續這場對話。

「 不。她完全沒興趣。」

「 但是—」 他絞盡腦汁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說才好。「 但你卻有。」

現在 Ginny 在對他微笑了,好像他是那種特別愚蠢的孩子,她只能忍不住憐愛地對著他笑。

「 那麼他又是誰?」 她問。)

Harry 睜開眼睛。

他妻子坐在窄小的病床邊,蹙著眉頭,滿臉關切,發現他醒來時,便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

「 孩子們在我媽家。」 她低聲說,「 還有,你這混帳實在活該。」

Harry 頭疼得無法直視前方。「 發生什麼事了?」

「 你昨晚沒回家。我還以為你跟 Ron 去喝酒狂歡了,告訴你,我本來很不高興的。然後清晨六點,聖蒙果醫院來了通知,說你躺在醫院前門的臺階上。」

Harry 緊閉眼睛回想,有個女人,一頭金髮—

「 我有沒有—一切都—?」

「 都還在原處,完好無缺嗎?」 Ginny 抬起一邊眉毛。「 看來是這樣。治療師只知道你被昏擊過而已,他們還在你的血液裏發現鎮靜劑,但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你身上都是瘀傷,一定有人痛揍過你一頓。」

Harry 微微坐起來,身上的肌肉緊繃得讓他呲牙咧嘴。 Ginny 說得對,他的手臂青一塊紫一塊,樣子很可怕,他覺得自己一團糟。

「 鎮靜劑?」

「 也許只是想要你的裸照而已吧。」 Ginny 想開玩笑,但臉上的表情卻還是很嚴肅。? ? Harry 發現她很害怕。「 他們說,既然找不到任何問題,你隨時可以回家了。等你好一點以後,正氣師會到家裏問你一些問題。」

Harry 隨時能倒回去再入睡,但是他寧願那是自己的床,而不是聖蒙果醫院廉價粗糙的床單。他試著對妻子微笑。

「 我們回家吧。」

出乎意料之外,醫院的入口處擠滿記者。 Ginny 扶著 Harry 走下臺階,相機的閃光燈閃個不停,明天的《預言家日報》頭條毫無疑問會是「 愛侶攜手共度危難」 。不過,事情還沒成真, Harry 就寧可別去想它。他等著 Ginny 把車開過來(她愛極了她的Prius? (注:豐田的油電混合車),最近要說服她騎掃帚很困難。),然後,注意到醫院的某扇門上漆著黑魔標記,一個職員正在拼命施清潔咒,但卻幾乎沒有效果。 Harry 呆呆的看著那個職員,接著 Ginny 把車停在他旁邊,像個瘋女人一樣拼命按喇叭,他就忘了這件事。?

回到家以後, Harry 直接上床。他的皮膚疼痛,還發著高熱,而他的手指扭著床單,像是渴望把什麼東西握在手裏。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當然他很清楚,但卻抗拒這個衝動。這麼久以來,他一直表現得很好,都好幾個月了。好幾個月。

認真跟床單搏鬥了一陣子以後, Harry 起身,走向書桌,拿出那只懷錶,再回到床上,鑽進毛毯裏。他的心跳終於慢下來,呼吸也變得比較容易了。這只是一個在快四年以前養成的老習慣,但他花了幾乎一樣多的時間想辦法戒掉。日復一日,他在睡夢中緊握那只懷錶,萬一它再度開始滴答走動呢?萬一他完全憑藉著願力就能讓企盼成真呢?

這幾年來,懷錶一直都沒有再走動哪怕一次。 Harry 以前會在夜裏醒來,帶著方才感到懷錶有動靜的夢,施個「 路摸思」 ,在昏暗的光線中瞇著眼讀秒針,卻發現那依然是靜止的。過去幾個月他有點進步,能把懷錶留在書桌上了;只不過一晚還是會起來幾次,因為他幻想自己聽見房間另一頭有微弱的滴答聲,那機械轉動的聲音很輕,卻代表著離開正迫在眉睫。

一直以來,他都適應得很好。真的很好。

Harry 把懷錶緊擁在胸口,沉沉睡去。

-------------------------

(三月。 Severus 28歲, Harry 23歲。)

他用顫抖的手緊抓信紙,心裏某個角落在想:「 Harry 在哪里?」 這句話不請自來,難以遏抑,讓他相當後悔;但這個想法就是出現了,沒辦法拋在腦後。 Severus 早就習慣了那男人在自己生命裏的每一個重要時刻出現,很難相信這一個會被忽略。一隻手伸過來放在他肩膀上,他的心先感受到了,所以他楞了一下才驚訝地反應過來,發現原來真的有人在輕觸自己的肩膀。

「 Severus …」

Severus 轉頭,迎上 Harry Evans 的注視,年輕人的話突然中斷了。

「 我的老天—發生什麼事了?」 他低聲說。 Severus 不知道現在自己看起來怎麼樣,但應該是糟透了才對,畢竟過去幾個小時他都在喝酒,也至少有幾天沒合眼了。他猜自己的雙眼必定凹陷泛紅,皮膚蠟黃,嘴唇虛弱地顫抖—倒不是說這跟他平常的樣子有什麼不同。

相較之下, Harry Evans 看來好極了(就像以往一樣)。那男人輕輕在 Severus 身旁坐下,抓住他的手肘,把自己移得更近一點。 Severus 無言地把信遞給 Evans ,然後看著那人的綠眼睛遲疑地掃過每一頁。一陣子之後, Evans 抬頭,並把信推回到 Severus 這邊。

「 我很遺憾你父親過世了。」

Severus 沉默地點點頭。他的喉嚨很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所以他舉起骯髒的酒杯,將最後一點啤酒一飲而盡。

「 你—你剛剛才知道這件事嗎?」

Severus 清清喉嚨,「 某個堂兄弟—」 他終於說出話來,但聲音卻很沙啞,「 在幾天前用貓頭鷹送信給我,說他病了。還說如果有什麼話要告訴他之類的—就該去一趟。」 一隻冷冰冰的手掃過臉龐,蓋住雙眼, Severus 花了一會兒才知道那是自己的手。「 但我沒有去,因為—我要說的話都—並不是—」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完這句話。 Evans 並沒有打斷他,甚至也沒有可悲地帶著同情點點頭,只是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只是傾聽。

「 然後他們告訴我他死了。葬禮在明天。」 他顫抖地吸口氣,又吐氣。「 在這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還活著。」

「 你打算—參加嗎?」 一陣子之後, Evans 這樣問。

「 是。是,我想—是的。」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Severus 研究自己面前桌上的刮痕,然後伸出一根又長又白的手指順著粗糙的木紋撫摸。

「 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 他尖銳地說,「 我說的那些—」

Evans 搖搖頭。「 不要緊的。」 距離上次見面甚至都還不到一年,但年輕人看來老了很多。一年的時間並不算長,他的雙眼卻帶著疲倦,臉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渣。 Evans 微微顫抖,然後問出下一個問題:「 你收到我的包裹了嗎?」

Severus 點頭,「 但裏面的玻璃瓶都破了。顯然那個無能的旅館職員沒有小心看管。」

Evans 楞住了,他臉上露出某種情緒, Severus 無法說出那是什麼。

「 那是一份記憶。」

「 我猜也是。關於什麼的,請問?」

Evans 看起來很悲傷。他舉手撫摸前額的疤痕,然後才回答:「 沒什麼重要的。」

他倆又陷入沉默。 Severus 的腦海裏盤旋著無數問題—你過得如何,你都到哪里去了,又跟誰在一起—但他吞下那些疑問。兩人之間的氣氛緊繃得讓 Severus 的皮膚發顫,而他以為—也許該說他希望—在過了這麼久以後, Evans 再也不能對自己施同樣的咒語,那個讓他同時暈眩、憤怒、恐懼,讓他說得太多,想得太少的咒語。但都過了這麼久,那男人的影響卻絲毫沒有減弱。

Evans 的上衣是深藍色的,像是地中海的海水。 Severus 認為, Evans 註定應該待在地中海那樣的地方,像躺在白沙上做日光浴什麼的,而不是浸在英格蘭漫長、陰冷而潮溼的冬天裏。

「 喪禮,」 一陣子之後 Evans 說。他目光朝下瞪著桌面,用指尖順著紋理撫摸,就像片刻以前 Severus 曾做的那樣。

「 怎麼樣?」

「 你想要我陪你去嗎?」

Severus 搖頭,想說「 不」 ,但說出來的卻是「 是的」 ;那個詞就像咬破嘴唇一樣直接沖出口。他沒有抬頭看 Evans 的反應,只感到桌子另一頭有人同意地點點頭。在他心裏,有什麼東西逐漸開始崩塌而粉碎了。

那晚,他們消影到 Spinner's End 去。 Severus 擁著潮溼的被單,徹夜未眠;而 Evans 睡在樓下的沙發裏。

幾個小時以後, Severus 站在 Tobias Snape 的棺木前,凝視那男人蠟白而不自然的面容。也許是因為屍體化了濃妝吧,他看起來比 Severus 記憶中好得多了。總而言之, Severus 並不認得棺木裏那張蒼白、閃亮的臉。而他對那男人也無話可說。

Harry Evans 緊握著他的手。

(他想,有那麼一次,他跟父親坐在 Spinner's End 門口的臺階上,爸爸把所知的星座名一一告訴他,其中也許有超過一半都是隨意編的。他想這的確發生過。因為他還記得兩人大笑,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肩膀,星星的名字就像咒語一樣滑過雙唇:「 天龍、雙子、獵戶」 。他以為這發生過。相當確定如此。)

簡短、淡漠的儀式結束以後, Severus 全身冰冷、精疲力竭,就像是很多年沒闔眼一樣。守靈時,他很快喝掉好幾杯茶來擺脫那澈骨的寒意,卻毫無效果。他們顯然也邀請了 Agnetha 姑婆,但她沒有出現(某位堂兄說,她認為出席不安全)。不少人都盯著 Evans 看,但 Severus 並不在乎那麼多,就隨親戚們自己去想像吧,畢竟他幾乎有十年以上沒見過他們了,甚至還有很多人他認不出是誰。

他母親那邊沒有任何人出席,這樣反倒好。

吃下幾個乾澀的三明治,還有喝下更多茶之後,他們終於離開。在走過停車場時, Severus 走得搖搖晃晃, Evans 得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終於恢復平衡以後, Evans 也沒有放開手。他們坐計程車到城市的另一頭,住進一間品質不錯但不很貴的旅館。 Evans 一直沒有放開他的手臂。

(「 你真的不想回家嗎?」 Evans 問。 Severus 搖搖頭,他認為自己一回家就會反胃。今天晚上,全世界他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父親那間該死的房子了。)

Evans 買了一些麵包、起司,還有一瓶酒。 Severus 把那瓶酒跟自己一起鎖進了浴室裏。他儘量開大熱水,把浴缸放滿,水溫高得他在踏進浴缸時幾乎被燙傷,當他泡進水裏時皮膚也在疼痛,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沒辦法感覺暖和起來。他直接就著瓶口喝酒,接著把眉毛以下全沉到水底,一邊懷疑這樣究竟能撐多久;他很好奇,如果連視野邊緣都開始變黑的話,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意志能就此不再起身?他試了幾次,但呼吸的本能總是會讓他浮出水面。

( Severus 相當確定,父親曾建造一個碉堡給他當做自己的天地,就在後院的小花園裏,用的都是舊木材。父親甚至裝上一扇小小的推門,大概是在酒吧外面找到的吧,他想。 Severus 可以關上那門,假裝身在另一個地方,假裝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直到有人叫他去吃晚餐為止。他記得父親似乎花了好幾天建造那碉堡,還在屋頂塗瀝青,以防下雨時漏水。他相當確定發生過這件事。幾乎確定如此。)

「 你還好吧?」 Evans 敲敲浴室的門。

「 好的不得了。」 他吞下一口酒以後,又浸到浴池裏。溫度只要一降低,他就放掉水,重新加滿一缸。他覺得自己像只龍蝦,剛燙熟的皮膚紅得發亮。 Severus 懷疑 Evans 看到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又會怎麼想? Evans 是會嘲笑他粉紅色的皮膚,還是親吻他頸後潮溼的發絲呢?

答案很明顯。他灌下更多的酒,好逃避那個答案。

上次他們見面以後, Severus 覺得必須確認一件事。所以他去了一間麻瓜酒吧,隨意挑了一個陌生人。他是不會冒險去巫師酒吧的,因為不管帶誰回家,那人都很可能別有居心,像是給同性戀食死人廢渣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之類的。總而言之,他去了麻瓜酒吧,等到幾乎每個人都爛醉如泥以後,主動邀約一個長相中下的傢伙在男廁口交。那很噁心,大部分的過程他都討厭,但還是硬了(尤其在兩人接吻時)。? ?即使滿心都想著另一個人,他還是射在那傢伙的喉嚨裏,同時腦海裏不停輕喚另一個名字,像反復吟唱著一首歌。

他真的必須確認,到底自己是為 Evans 瘋狂,還是僅僅就像 Lucius 說的一樣,只是極度渴望觸摸而已?但找到的答案並不是他想要的,而且還帶來更多疑問;像是他怎麼會讓這件事發生?他怎麼會這麼愚蠢?

「 一切都還好吧?」 浴室的門上傳來一聲輕敲。

「 毫無疑問,不好。」 Severus 對自己小聲咕噥。

最後他終於起身離開浴室(帶著一團溫暖潮溼的蒸氣),在天旋地轉中走過旅館骯髒的地毯。 Harry Evans 還醒著,躺在棉被還疊得整整齊齊的床上, Severus 一靠近, Evans 就警覺地抬起頭來。 Severus 實在喝得太多,而他那沒用的父親剛剛死去,所以,年輕人眼中的炙熱和急迫終於讓他失去了控制。

「 你—他媽的都到哪里去了?」 他開口說,但甚至在說出這個問題時就已經後悔了。

「 什麼?」 Evans 坐起來。

「 你知道—你知道是什麼。」 在他腦中,這些話語聽來完全合理,只是現在雙唇不聽使喚而已。「 你該死的知道我什麼意思。」

「 我並不明白。」 Harry 站起來,走到 Severus 身邊,伸出手臂。他為什麼要伸出手臂?真可笑, Severus 很顯然完全能控制自己。他把 Evans 往旁邊推過去一點,不過不知為何卻抓住了那人的夾克。現在就連手指也在反抗他的意願了。

「 哇,站穩一點。」 Evans 把手臂伸長準備接住他,就好像 Severus 是個即將暈厥的少女。

「 你他媽的到哪里去了?」 Severus 又嘶聲說道,有一刻,他幾乎忘了為什麼這些話語對自己那麼重要。

「 我不懂你的意思—」

「 你離開了超過—他媽的超過一年!」 Severus 咆哮,他突然憤怒起來,突然因酒精和狂怒而全身顫抖。「 你就這樣走了,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做—接著又突然出現,該死的就這樣出現以後,參加我那個人渣父親的喪禮,然後—然後怎樣?這算什麼?你在這裏作什麼—」 他又把 Harry 推到一旁,打算離開房間,卻發現大門在另一頭,而自己其實正舉步維艱地走向床鋪。沒關係,他可以消影,該死的他就這樣做:找到魔杖,在那個愚蠢的男人說更多蠢話之前,離開這間他媽可悲的小房間。

「 Severus ,」 Harry 嘶聲阻止,「 停下來。你不知道自己—」

「 不要說了!你沒有權利對我說什麼。你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出現,然後還期待我見到你會高興得—你到底去哪里了?每一年、每一年,你都在哪里?當我—當我— 」 Severus 狂亂地環視房間,卻只看見一片空白,就像汪洋大海,「 我的魔杖該死的在哪里?」

「 速速前,石內蔔的魔杖。」 Evans 的雙唇吐出這句話,快得讓 Severus 來不及阻止。男孩敏捷地伸手從空中抓住那根小木棒,然後塞進褲袋裏。「 今天晚上你哪里都不會去。哪里也不能去。看看你—很顯然你已經喝醉了,而且很難過。不要緊的—」

「 給我魔杖。」 Severus 咆哮,他又倒向 Evans 時,眼前閃過一片紅光。

「 不。」

「 給我魔杖。」

「 你得用搶的。」 Evans 回答。 Severus 搖晃著走向他,瞄準那人的蒼白皮膚、那張美好的嘴揮出拳頭,卻撲了個空,往旁邊跌去。一雙手環過腰部扶住他, Severus 努力推開,努力想擺脫 Evans 那雙手的緊緊糾纏,在這麼做時,他的手卻一把抓住那人上衣粗糙的纖維。然後 Evans 的手移到肩頭,像是要推開他,又像是要拉過他,他只好張開嘴隨意咬向某處,而那正巧是一道白皙修長的頸子,?起來如此豐美迷醉,令人無法遏抑,只能兇猛而狂熱地來回親吻。

「 噢,媽的—噢—」 Evans 嗚咽著說。 Severus 這才發現自己在親吻什麼人的頸子,忍不住粗暴地把那男孩按在旅館的牆上。

「 你該死的去哪里了?」 他一邊沿 Evans 的下顎親吻,一邊嘶聲說。「 你去哪里了—該死—」 他把舌尖伸進男人甜美的耳殼,「 去你的,去他的—」 然後緊抓住 Evans 烏黑的頭髮。

「 我愛上你了,」 那堵牆對他低聲說,但發出聲音的卻又不是牆,是緊貼在上面那個該死的男孩。 Severus 的心在胸膛裏不規則地跳動,好像即將離地,進行一趟短暫而無望的飛行。

「 我愛上你了。」 Evans 又再低語。而 Severus 吻向他鎖骨的凹處,那裏的脈搏怦怦亂跳,就像豆大的雨點,不規則地打在人行道上。

一雙冰涼的手撥開 Severus 的頭髮,露出他的雙眼,然後他又被吻住了。吻他的那張嘴充滿生命,完全不像是喪禮;兩人翻攪舌尖,而 Severus 渴望觸摸面前這男人的每一個部分,他想要的東西這麼多,簡直要因欲望而四分五裂了。所以他轉而抓住 Harry 的上衣,雙手找到領口的鈕扣,往外撕扯,讓 Harry 猛然撞向他,領口的鈕扣也散落一地。 Harry 伸出那雙小手,笨拙地揪著他上衣的鈕扣; Severus 還在想辦法把 Harry 的白色上衣拉過頭部,同時還想不顧一切地繼續兩人的吻;他就要溺死在那張嘴裏了,因為穿過他的力量洶湧無比,有如魔法流經雙手,流過魔杖,有如混合魔藥原料以後那致命又美麗的創造;而且媽的,噢,媽的—有一張嘴在吸吮他的鎖骨, Severus 的雙膝幾乎發軟,但他身下卻有一個男人,正溫柔地拉過他,張開雙腿,把每一吋白色的肌膚緊貼上 Severus 那毫不完美的身體。

「 上我。」 Evans 抵著 Severus 的唇齒說,他摘下眼鏡,隨意拋向一旁。

「 你一直都該死的在哪里?」 Severus 咆哮,他鬆開 Harry 的皮帶,用力從那纖瘦的臀部扯下長褲。

「 在某處。」 Harry 喘著氣說,他拱起背脊,讓 Severus 把自己的長褲完全脫去。

一時之間, Severus 憤怒、著迷、又心碎。他炙熱猛烈地吻過 Harry 修長蒼白的大腿,讓對方喘息,呼叫,而他想他就要隨著那男孩的聲音高潮了。 Harry 把 Severus 的上衣完全脫去,接著 Severus 往上爬,越過那男人的身體,粗野的掠奪一個吻—一點也不在意燈還亮著,而骨瘦如柴、滿身疤痕的自己卻沒穿上衣? ?; Evans 美麗的背部抵在粗糙的地毯上,但 Severus 也不在乎,他只顧去?那男人口裏的味道。也許他能將那滋味裝在瓶裏,年復一年靠它活下去,但那就不會一樣了,絕不會一樣。

Severus 突然發現自己的皮帶和長褲已經被 Evans 解開了,他伸手撫過 Severus 的腹部,逐漸往低處移去,伸進褲頭裏,自己還不斷喘息著。 Severus 覺得自己就要失去意識了,什麼時候世界變得如此火燙?他身下的地平線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傾斜?

Evans 溫暖多繭的手握住陰莖時, Severus 叫出聲音,那是他從未感覺過的,而他知道自己就要高潮了,他的心念甚至比身體還早一步發覺這件事;他眨著雙眼,呼喊得聲嘶力竭,溫暖而黏滑地噴湧到青年手裏,? ?然後,將發燙的前額貼上 Evans 赤裸的胸口。

「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恢復意識以後,他虛弱地道歉。 Evans 一言不發,只是推著 Severus 躺好,然後攀到他身上,努力將他的長褲和內褲扯過臀部、經過膝蓋,最後從修長蒼白的雙足拉下。 Severus 就這樣聽任衣物被脫去,什麼也沒做—他仍因高潮的餘韻而顫抖著。接著, Evans 微微抽身讓出空間,脫去自己的短褲,露出結實的身體。 Severus 脈搏加速,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勃起,發抖的雙手彷彿有意志似的向那男人伸去(好吧,他才二十七歲,還不太老,還沒有。)

他發現,這是第一次看見 Evans 沒穿衣服的樣子,也是他第一次裸身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Evans 的陰莖大小中等,但泛紅、沉甸甸的,看起來非常可口。 Severus 從來都不知道垂涎欲滴的真正含義,直到此刻以前,他都只把那個詞當作一個詞來看待。但現在,他突然開始明白那種極度渴望將某樣東西放進嘴裏的感覺了, Severus 渴望得雙唇濕潤。

他轉開雙眼不去看 Evans 的陰莖,改而抬起視線,掃過平坦的腹部、緊繃的乳頭、和修長蒼白的脖子。 Evans 的身體像座雕塑,像幅畫—

「 你得上我,」 Evans 低語,他兩腿分開,坐在 Severus 身上,並用一連串急驟而深入的吻把 Severus 按倒在地,「 你一定要。我要你上我。」

「 好。」 Severus 喘息著說:「 天,好—」

Evans 低喃了些什麼,然後引導 Severus 的手伸向自己的勃起和雙球,接著往後移去,直到 Severus 的食指深深進入皺摺為止。那個地方滑溜、溫暖,而且緊得不可思議。 Severus 的陰莖變得更硬了,他又開始喘氣,勃起和某種尖銳的失落感都讓他暈眩不已。跨坐在身上的 Evans 啜泣著,抵著 Severus 的手指移動自己,不斷搖動、搖動,接著突然全身如同電流通過一樣定住不動,叫喊:「 喔,該死,該死。」 ? ?而 Severus 抬起上身,向前吻住他,舔舐他口腔上方,而 Evans 又開始搖晃臀部,不停不停地抵著 Severus 的手指轉動。

「 再一隻。」 他哀求道。有一刻, Severus 恐慌起來—那太緊了,絕放不進去,怎麼可能—但他的中指幾乎一點也不費力地就插入那裏,和食指並在一起。 Evans 呻吟,幾乎像在疼痛著,但接著卻嘶叫:「 對,對,對—」

Severus 看著上方的男人。許多色彩在眼前飛過,他喘不過氣來,而且還硬得難以置信,也許甚至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再度高潮了。當 Evans 嘶聲要求另一隻手指時, Severus 毫不遲疑地插入第三根指頭,那滑順得就像方才一樣容易。但指頭伸進去以後, Evans 卻僵住了,他暫時停止動作,低下頭來喘氣。

「 等等—一下子就好。」

Severus 等著。很快, Evans 又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他隨 Severus 的手指上下,臀部很慢地打轉,緊閉雙眼,頭部往後仰去。

「 好了,」 他說,聽來就像是輕聲在誘惑,「 可以了。」 他貼著 Severus 的唇,又低喃另一個咒語。而 Severus 再一次認為,自己甚至不需要觸碰就會射出來,只要看著 Evans 的雙眼就會高潮,而那雙迷蒙的眼睛就像索命咒一樣綠—

「 拜託你,」 Evans 低聲說,然後伸手握住 Severus 的勃起,放在自己的兩腿間。「 我從沒有—過,所以可能會—」

「 我也從沒有過。」 Severus 好不容易才能開口說話,但在能阻止自己前,招認就溜出舌尖。

Evans 看他一眼,但眼神裏沒有任何評斷,也沒有一絲嘲笑的影子;他像是初次看見 Severus 一樣,臉上都是驚奇和狂喜。而在 Severus 更加羞窘以前, Evans 就開始不斷地點頭,他一邊點著頭,一邊伸手引導 Severus 的勃起進入自己的身體。

當滴著前液的勃起抵住 Evans 緊縮的開口時, Severus 驚慌得顫抖(別射,別射,別傷著他),他輕輕一推,突然就通過那圈肌肉,滑入了通道。那感覺如此美好,他的肺部、心臟、全身都像立刻被箝住了—

他稍稍穩住自己,只把前端放進去,就停在那裏不再繼續;但他依然覺得自己就要這樣高潮了,不需要繼續移動,只要 Evans 的緩慢跳動著的脈搏圍繞著他,這就夠了。他努力控制住,絕不讓身體再次違反意願;而喘息著的 Evans 伸手遮住臉龐,開始越沉越低,讓 Severus 越來越深入。 Evans 的大腿顫抖( Severus 無法移開視線),腹部收緊( Severus 無法移開視線),細小的汗珠逐漸從他頸部流下( Severus 沒有辦法移開視線,也許永遠、永遠都沒有辦法了)。

終於, Evans 在 Severus 身上坐好,完全包覆住了他的勃起。這種感覺跟 Severus 從前預料過的徹底不同—這多麼完整—這—

「 這樣—還好嗎?」 他開口說。

Evans 短暫地彎下身,氣喘吁吁地在 Severus 的唇上印了一吻,然後又吻了他的前額。

「 是的,喔—是。」 Evans 喃喃說道,接著直起身子,又在啜泣中弓起背脊。

「 那有沒有—我有沒有—傷著你?」 Severus 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說得出完整的句子。但或者他沒有說出口,這只是狂熱中的想像,而他只是在咕噥些含混不清的話,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咬破了嘴唇,傷口滲出血來,既冷又熱的淚水正從閉著的眼裏奔流而下。

「 沒有,這很—沒有,這很—喔,天啊喔天—」 Evans 微微抬起自己,又向下抵住 Severus ,那緊繃滑膩的熱度讓 Severus 拱起背部。

「 噢—」 他叫出聲音,「 我不行了,這太—」

Evans 又微微抬起自己,這次,在他向下滑時, Severus 舉起雙手蓋住眼睛,抵抗那陣突然而來、? ?強烈得幾乎像疼痛的愉悅。他必須動,真的,但他從口腔裏用力咬住自己的面頰,不顧一切地抗拒著,只想再多忍耐一刻。他感到 Evans 冰涼的手指輕觸他的,隨即聽任自己的手被溫柔地拉開。

「 別這樣,」 Evans 輕輕地說,「 我想看著你,我想—」

「 喔天啊。」 Severus 又發出呻吟,因為 Evans 開始起起落落,而 Severus 往上推,迎向對方,急著想讓那男人再次喊叫,想讓他渴求這個,熱愛這個,讓那男人想要自己—

「 Yes yes yes? ?oh—」 現在 Evans 在囈語了,他真的開始跨騎 Severus ;而每次 Severus 向上輕扭,碰到—某處, Evans 就發抖,「 OH oh oh oh—」

Severus 咬緊牙根,想辦法阻止自己發出急切的吼叫。 Evans 身體的起落彷彿催眠了他,那張嘴的動作、睫毛深處的色澤,似乎全都堆疊在一起,逼得 Severus 為此瘋狂。他就要高潮了,真的快到了,近得可以從緊咬的牙關感覺到,他再也無法承受—

「 我就要—我就要—」 在他身上的 Evans 叫出來。 Severus (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能撐這麼久)坐起來吻那男人,用舌尖壓進對方嘴裏。在 Harry 的第一滴精液濺上胸口時, Severus 也跟著達到高潮。他還以為自己的身體無法感到這麼多愉悅(他就要聾了,就要啞了),但他只是不斷往 Evans 體內的緊密射著,胸口沾滿 Evans 的高潮而黏滑不已,雙唇在快感中微張,耳裏只聽見 Evans 輕聲的「 喔天,喔—天, Severus —」 。

回到床上以後,他親吻 Harry 的眼皮和頸子( Harry 是此刻唯一合適的稱呼,唇齒間僅能容納這個名字),他舔 Harry 的手臂內側,舌尖遊移到年輕人腋下的毛髮深處,直到 Harry 笑出聲音來才停止。

Lucius 老是說, Severus 一旦愛上某個人的話,就會開始出洋相。

「 你不准睡著。」 他把嘴貼在 Harry 的腹部上小聲地說( Severus 似乎就是不能停止觸摸 Harry ,但也實在沒辦法強迫自己不伸手觸摸)。

「 我從不睡的。我什麼時候睡著過了?」

旅館的毛毯摩擦著他倆的皮膚,觸感非常粗糙。 Severus 把毛毯直拉到下巴,但還是沒辦法暖起來。他很確定地毯已經擦傷了自己的背。

「 你不准睡。」 他重複道。但話都還沒說完,連他自己的眼皮都逐漸開始沉重了。當然,他絕不要睡。

Harry 靠過來,慢慢給他一個吻,是那種在兩個人分開很久以後都還縈繞不去的吻,而 Severus 對 Harry 困倦地眨眨眼。

「 知道嗎,你人很好。」 Harry 咕噥著, Severus 親吻他,好讓 Harry 閉上嘴。他也吻了 Harry 額上的疤痕。他早在很久以前就渴望用雙唇去感覺那道微凸的傷痕,現在的時機再好也沒有了。 Severus 這麼做時, Harry 發出呻吟,就好像從未有人親吻過那裏一樣。

「 這道疤痕,」 Severus 開口說:「 真的很—」 一時之間,他沒辦法說完這句話。 Harry 似乎並不在意這麼多,因為早在 Severus 鼓起勇氣說出「 美麗」 以前, Harry 就已經進入夢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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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時,發現有人正看著自己。 Harry 彎曲手肘支起身體,一心一意地看著 Severus ,就好像他是世界上唯一的事物一樣。

「 我有個主意。」 Harry 的眼睛一點都不像驚嚇的鳥兒那樣遊移不定,跟他以往的樣子完全不同。他直直望著 Severus ,目光安穩,瞳孔閃閃發亮。

「 是嗎?」 Severus 喃喃地說:「 現在幾點—」

「 還很早。只是我睡不著而已。」 Harry 縮了一下,「 抱歉吵醒你了。」

「 沒這回事。」 Severus 想吻他,但卻不知該怎麼著手才好,昨晚的事讓他完全不知所措。

「 Severus 。」 Harry 一直盯著他。 Severus 的心跳變得很不規則,他好想停在這裏,活在這一刻,在短暫的餘生中讓 Harry Evans 看著自己。「 我是認真的。昨晚,我是認真的。」

Severus 紅了臉,他能感到熱流奔向面頰。

「 昨晚那樣—可以嗎?」 Harry 輕聲問:「 你是不是—」

「 你不知道我有多—」 Severus 鼓起每一絲勇氣,短短地摸了 Harry 的脖子,用手指劃過那優雅強韌的線條,並在那裏擱了片刻。 Harry 看著他,而 Severus 好奇他看到的是誰。當然,絕不是 Severus 偶爾看著鏡子時看到的那個人,也不是 Hogwarts 學院那個蒼白、卑鄙的魔藥學教授,更不是來自 Spinner's End 的陰沉少年。那麼,會是誰?

「 你的皮膚很白,」 Harry 低語,臉上的表情意外溫柔:「 顏色就像牛奶。」

「 更像魚肚,我想。」 Severus 哼了一聲。他想觸摸 Harry ,想再伸手去摸 Harry ,他的渴望浮上皮膚,穿入骨髓。

「 但我很喜歡。」 Harry 抬起一邊眉毛,看來格外頑皮。「 你知道我還喜歡什麼嗎?」

接著, Harry 爬到 Severus 身上,把他按在床上,很慢、很慢的吻過他的頸子。 Severus 只是躺著,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呻吟。 Harry 在他的胸口印下無數個吻,然後對 Severus 的乳頭又吮又舔,幾乎讓他因情欲而盲目;他都忘了,他怎麼會忘了這種感覺?當 Harry 咬下去時, Severus 叫出聲音,他覺得很可恥,便伸手掩住嘴。

Harry 稍微退後,對他露齒而笑:「 你喜歡這個。」 然後,轉而襲擊 Severus 的另一個乳頭,讓他拱起背脊,全身發顫。他在顫抖中用手梳過 Harry 的黑髮,拼命抗拒著用力撕扯的衝動。 Harry 輕咬時,他又叫出來;這次,他隨著 Harry 的探索不斷低低呻吟,而那男人的吻慢慢往下移去,那條小舌玩弄 Severus 腹部的汗毛,微微發癢著。

「 我能不能—」 Harry 抵著 Severus 的皮膚低語:「 我想要—」

Severus 什麼也沒回答,只是再度呻吟。他從未預料到像這樣的事:今早他醒來時,陰莖已經硬得跟石頭一樣了,但當 Harry 舔過他大腿內側時,甚至還越來越硬。他受不了了,他辦不到—

當 Harry 的唇輕含住勃起前端時, Severus 幾乎尖叫。那跟酒吧的陌生人完全不一樣,在酒吧,一切只不過是聞著漂白水和尿液的臭氣,彼此催促快一點而已;但 Harry 卻不打算讓 Severus 儘快高潮,他在探索 Severus 的身體,好像那非常迷人,而他愛極了一樣。 Harry 用舌尖從陰莖的下方舔過,逐漸往上,繞過頂端,然後再把 Severus 完全含進嘴裏。 Severus 用手臂蓋住臉( Evans 現在最不該看到的就是他翻白眼的樣子),另一隻手抓住床單,好像只要抓得夠緊,他就不會失控似的。

「 Harry …」 他低喚那個名字,像在懇求,像在祈禱:「 喔天—」

Harry 的小手撫過 Severus 的大腿, Severus 伸展全身,他想要這一切,想要更多,想要—

「 停下來,」 他呻吟:「 噢,停下來,不然我就快—」

Harry 不再用舌尖輕柔舔舐,而開始認真起來,他的吸吮既濕潤,又有力。他抬起手,摸索著找到 Severus 的根部,緊緊擠壓,幾乎有點太緊了,另一隻手卻往下移,移到自己身體下方—

「 對不起,」 Harry 暫時移開嘴唇,抬起泛紅的臉:「 這是不是—我可不可以—」

「 可以,可以,天啊,可以。」 Severus 不顧羞恥地大叫,然後他又被溫暖的濕潤圍繞,被手指和唇舌愛撫,同時, Harry 不停地隨自己另一隻手扭動。

年輕人開始呻吟的時候, Severus 已經完全失控了,那微小的震動好像打開了體內的某個開關,他幾乎來不及警告(「 我就要,天啊,我就要—」 ),就激烈地達到高潮;他愉悅地叫出聲來,然後在驚訝中發現 Harry 正在不斷吞咽、吞咽。 Harry 從喉頭發出低低的呻吟,但那張美麗的嘴仍在用力吸吮、愛撫著 Severus 。

Harry 終於放開了他。當疲軟的陰莖回到冷空氣中時, Severus 不禁嘶聲喘息。他無法思考,只能用顫抖的手指迎向 Harry 。 Harry 往上移動,越過 Severus 的身體,一路上還留下一道黏膩的痕跡,但 Severus 一點也不在意。他們親吻時, Harry 的嘴?起來刺激而苦澀, Severus 突然又感到一陣炙熱強烈的覺醒,他震驚不已,似乎只要 Harry 在,一切就沒有止境。

有一會兒, Harry 只是攤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發絲輕搔 Severus 的臉,微微傳來柑桔洗髮精的香氣。 Severus 偷偷伸出雙臂,緩慢又遲疑地移到 Harry 身子兩旁,移到那裏以後,他又很慢地將手摸上年輕人的臀部,從那裏繼續往上,輕柔地撫過 Harry 的背脊,最後終於把 Harry 抱在懷裏。 Harry 的呼吸慢慢恢復正常,而 Severus 一個接一個重新學會言語、邏輯、和顏色的名字。他緊抱住 Harry ,然後輕輕闔上雙眼。

「 我要你對我攝神取念。」 Harry 靜靜地說。 Severus 突然警覺地睜開眼睛。

「 什麼?為什麼—」

「 因為有些事我不能—告訴你。但你卻必須知道。」 Harry 的呼吸還是很粗重。

Severus 沒有回答。雖然裹在暖洋洋的毛毯裏,他卻覺得冷顫流過身體。

「 你得壓著我。」

「 那倒是可以解決。」 他回答,然後硬生生把嘴合上。 Harry 驚訝地看了他片刻,然後彎起嘴角。

「 我們實在貪得無饜,對不對?」

Severus 用另一個吻讓 Harry 靜下來(這個策略效果好得出奇),然後翻身把他壓在下方。他試著壓抑抵住那年輕男人肌膚引起的一陣微微覺醒。也許只要跟 Harry 在同一個房間裏就會這樣。或甚至只需要在同一個城市。

「 ? ?你得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離開。你可以對我保證絕不離開嗎?」

「 Harry ,你—」

「 拜託。說你不會離開就好。」

Severus 看了 Harry 一會兒,卻在男人的眼裏讀到某些他並不明白的東西。他覺得此刻回答「 不」 是很重要的,他深深感覺必須拒絕,因為,有什麼事並不對勁。

「 我答應你。」 他小聲說。

「 那就施咒吧。」 Harry 緊閉雙眼,然後低語:「 現在施咒。拜託。」

Severus 照做了。他送出心念,一開始很遲疑,在 Harry 開始痛苦地喘氣以後立刻撤退回來。

「 沒關係的。」 Harry 的呼吸粗重,「 別停。」

Severus 重新嘗試。他慢慢地進入 Harry 的心裏,輕輕觸碰他的防禦,身下的男人開始緊咬牙根,全身顫抖,冷汗從頸子旁邊涔涔流下。

「 不要—停—」 Harry 掙扎著說,「 求你不要停—」

Severus 繼續推擠,然後看見自己一閃而逝,那個他轉過身,緊抿著慘白的嘴唇。他還看見 Hogwarts 模糊地晃過,他看見 Harry 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年輕—

在他身下, Harry 又開始喘氣,背脊也弓了起來。 Severus 用兩手箝著年輕人的肩膀,? ?淚水刺痛眼眶,原本的專注開始搖擺不定。他看見 Lily Evans 用手臂環著那個混帳 Potter;他看見不認得的面孔,看見尖叫屋隱約出現。這時, Harry 開始在無助中哭泣。

「 我辦不到—」 Severus 嘶聲說,然後在 Harry 心裏最遠的角落看見自己。那個他有著皺紋,頭髮比現在更長,他看見自己,如同電影膠捲上一個燒燬的印記,他看見自己,然後渾身顫抖著撤回心念—

「 我—愛你。」 Harry 喘著氣說,鮮血從他鼻子裏流出來。

「 不。」 Severus 驚叫,「 不。」

然後那男人消失了,就像灰燼一樣,從 Severus 的指縫中溜去。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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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I? ?realized that night
那晚我發現
?that the hall light
?在你點亮廳裏的燈時
which seemed so bright when you turned it on
那光線如此眩目
?is nothing
跟晨曦比起來
compared to the dawn
卻不值一提
which is nothing
跟你睡夢中明亮的臉龐比起來
?compared to the light which seeps from me while you're sleeping
卻不值一提
cocooned in my room
你蜷在我房裏
?beautiful and grotesque
這美麗奇異的
resting
休憩
?the night we got kicked out of two bars
?那晚兩家酒吧把我們趕出來
and laughed our way home
歸途都是歡笑
I thought?:?
而我想:
?I would offer you my pulse
我願獻上我的心
I would give you my breath?
我願予你我的生命
I? ?would offer you my pulse?.?
我願獻上我的心

Ani Difranco
?"?Pulse?"



====8月14日更新====
校對:Ali

第六部:午夜

在夜裏, Harry Potter 會夢見一個男人,身穿黑衣,肩膀瘦骨嶙峋,尖銳得像羽翼,頭髮如墨般散落,遮住臉孔。有時,當他醒來,會發現被單黏膩潮溼,有時臉頰濕潤。但無論如何,他都會醒來。

五年, Harry 。五個年頭。

那封信是 Hermione 的主意。他有幾個月沒見到 Snape 了,而他知道下回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要是不想想辦法的話,要是不想出什麼有用的辦法的話。他絕不能犯錯,他經不起再一次被拉回現在。

那一次他喝醉了,在衝動中讓 Hermione 看了記憶。
  
(「 他愛過我母親, Hermione ,他只告訴我這麼多而已。而我—而我—」)

他不需要說完那句話,因為 Hermione 不會讓他說的。在看了記憶以後,在浮出 Snape 那些記憶的混濁水面以後,她看著 Harry ,熱淚盈眶。

(「 你最後一次看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

其實他很多年沒看過那些記憶了。去看那些記憶真的很困難,尤其是在見過 Snape 年輕時的樣子以後,簡直令人無法承擔。他不能忍受看著導致 Snape 死去的那些事發生,也不能忍受看著 Snape 在 Dumbledore 的辦公室裏哭泣,或看他伏在校長的跟前,羞愧而心碎。

(「 喔, Harry 。」 Hermione 臉上出現某種難以解讀的表情,然後她小聲說道:「 那些記憶是假的。」? ?)

Harry 沒有任何回應。他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出口。

就在那晚, Hermione 想到了寫信的主意。雖然一開始並不情願,但她畢竟看了記憶,然後盯著 Harry 的臉,告訴他:他們會解決一切,他們會找到解答的。就好像 Harry 的人生只是另一個課堂提問,而她需要做的不過是舉起手而已。

(「 也許魔法—才是問題。如果魔法行不通,也許該是試試—麻瓜方法的時候了。」)

寫信這個建議聽起來實在太荒唐了,所以 Harry 開始相信它會是解決之道。在上次的攝神取念事件以後,他回到現在,肋骨斷了三根,所以那個方法一定不對。也許魔法的確是問題所在。也許寫信這種方式實在太簡單、太荒謬了,以致於 Dumbledore 不會想到要防堵。也許這是唯一的方法。

當然,那封信難寫極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更不知道該怎麼結束那封信,不知道怎麼可能只用幾句話來挽救數百條性命,而又怎麼可能寫下再見,而不徹底發狂(這一定要行得通,一定要)。

而且,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告訴 Snape 事實。

(你一定會恨我,但是—)

(很抱歉對你說了謊,但是—)

(我想痛揍你死去的父親,買東西給你,替你拿書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我想洗你的頭髮,幫著你釀魔藥,然後告訴全世界你在照顧你討人厭的姑婆—)

他寫了一千份草稿,房間的地板上全都是揉皺的羊皮紙,手上磨出老繭,手腕和手指沾上洗不掉的墨水汙漬。他隨時都帶著信,以防在意外中突然被拉回過去。

然後某一天,事情真的發生了—而且他身上帶著信。

?-------------------------?

(八月。 Severus 34歲, Harry 24歲。)

Albus Dumbledore 在 Hogwarts空蕩蕩的走廊上漫步。偶爾會有家庭小精靈飛奔而過,但整個城堡還是靜得可以。暑假期間,除了 Hagrid 和 Hooch 夫人已經回到學校以外,其他的教職員都還在度假。但 Rolanda 通常都待在球場,而 Rubar 必定正在外隨心愛的奇獸嬉戲。一般來說, Severus 這時都會悄悄待在地窖裏,但他現在正去拜訪德姆蘭學院,跟他們新聘的魔藥學教授交流兩校的教學大綱(那是個可愛的年輕女巫, Albus 沒記錯的話,她才剛畢業不久。無疑她現在正淚流滿面。)

他比較喜歡 Hogwarts擠滿學生,到處都點得亮晃晃的。但夏季也有夏季的安詳寧靜—就像此時,某個老人的腳步聲在高高的石頭天花板上迴響,活動階梯正在自由自在的旋轉移位。 Albus 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牆上是一幅又一幅的空畫框(看起來很多肖像主人也都決定休個小假,但誰能責怪他們呢?)。他搔搔 Fawkes,給自己倒了一杯奶油威士卡,接著發現時間就快要到了,便加快腳步走到書桌旁坐下。他戴上半月型的眼鏡,雙手交握,若無其事地看看文件,然後 —

「 噢, Harry 。」

Harry Potter 伴隨著一陣無聲的風,出現在校長辦公室裏。他眼神驚惶,身體緊繃,在瘋狂地四處顧盼之後,對上 Albus 的視線,緊盯著不放。梅林啊,這男孩長大了。老實說, Albus 從不認為那孩子的身高會超過五呎八吋(注:173公分)。

「 不。」 Harry 說,就好像是從嘴裏把這個字硬生生地扯出來似的。 Albus 也沒料到男孩會這樣跟自己打招呼。

「 真遺憾,你見到我這麼難過。我倒是很高興見到你。」

「 現在是哪一年?我回溯了多久?」

「 現在是你四年級開始前的兩周,我想。」 Dumbledore 溺愛地笑起來,「 還有,看看你,我的老天啊。你的確不是活下來的男孩了。」

「 他在哪里?」 Harry 打斷他, Albus 又再吃了一驚。

「 我猜你指的是我們親愛的 Severus 。」他睿智地點點頭,手指在淩亂的桌面上隨意遊走。「 想來點奶油小甜餅嗎, Harry ?它的味道非常好,而且還可以讓你的雙手有點事做。」

「 Albus —校長。他在哪里?我得跟他說話,你必須讓我—」

「 他不在學校裏。事實上,我們的魔藥大師目前因公外出。」 Dumbledore 停下來,微微皺起眉頭。難道那男孩還希望跟他一度憎恨的教授再見一次面?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請坐下來,親愛的孩子。」

「 不。」

「 我們有很多事要討論—」

「 不,」 Harry 又說,他站在 Albus 的書桌前,一動也不動。「 告訴我他在哪里。」

「 我很抱歉,真的。但我們的時間並不多。你只能跟我待一會兒,我們卻有很多事要完成。請坐下來吧。」

「 不。」 Harry 低聲說,他的眼神很迷惘。又一次,出人意料之外。「 這是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對不對?」

他一向知道這男孩很聰明。 Dumbledore 歪著頭。

「 恐怕如此。」

「 但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以為還能再見他一次—我必須告訴他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會—他會死, Albus !Nagini—」

他應該早點阻止男孩的。哀痛像閃電一樣打過 Albus 的胸口,但他置之不理,卻舉起一隻手來。「 別說了,孩子。拜託。」

「 不,我要說!你必須知道—」

「 如果你再說任何一個跟未來有關的字,我就會被迫離開房間,而剩下來的時間裏,你只能在這裏跟肖像們談話。」他不能知道,也明白自己不該知道,但誘惑依然沉甸甸地壓著他蒼老的骨架。不行。應該讓事情照原來的樣子發展,一切必須照樣進行。 Harry 臉上露出震驚,他帶著歉意,試著讓自己的音調緩和一點:「 孩子,他們並不是太差的同伴。尤其是米
拉貝拉.霍得溫—在那邊那個銀畫框裏的老女巫—說的謎語非常有意思,雖然並不都適合在學校說,但我敢說—」

「 他會死。」 Harry 小聲重複, Albus 沉默下來。喔, Severus 。這一點也不令人驚訝,真的,但臆測成真還是讓 Albus 很悲傷。他用輕微發抖的手推推眼鏡。

「 我們某天都會死。我敢說就連你也一樣, Harry Potter 。雖然以前我對你的推測也曾出過錯。」

Harry 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渾身軟綿綿的,他瞪著虛空,眼神渙散。

「 他應該—得到比這更多的。比這更好的。而我想要—」

「 而 Severus 想要的又該怎麼辦呢?」校長兩手搭成拱型,放在桌上,然後靜靜地說:「 別小看你的教授。他已經掌握自己的命運很多年了,並不比你和我更需要別人拯救。」

「 既然你知道我沒辦法改變一切的話,為什麼要安排我們見面?這整件事—到底又是為了什麼?」

「 想必你現在很清楚吧。」 Dumbledore 從鏡片的邊緣窺視男孩, Harry Potter 當然會認為這段經驗是另一個拯救全世界的機會。男孩擔在自己肩頭的擔子如此沉重,有時他很懷疑為什麼那男孩竟還可以抬頭挺胸的行走。「 我要你以成年人的身分去見 Snape 教授,看過命運對他有多殘忍以後,你才會明白他都犧牲了些什麼,也才知道他選擇了什麼樣的一生。」

男孩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Albus 拼命思索一些能夠安慰男孩的話。通常他很擅長這類的事,但他並沒預料到 Harry 會如此心痛—也沒預料到 Harry 會長得這麼高。

「 我明白失去一個自己關心的人並不容易,對那種事,我太清楚了。希望你對我給你的這份經驗沒有遺憾。」

Harry 抬起頭來, Albus 不安地發現年輕人的眼睛閃著淚光。

「 在他—在最後,他留下記憶給我。」

「 他這樣做了?」 Albus 現在真正驚訝起來。 Severus 在見到 Harry Potter 之前就已經對男孩有成見, Albus 曾希望 Severus 在不帶成見、不涉及家族恩怨,只和 Harry 這個人相處之後,就會相信男孩值得自己的保護。但 Severus 是個非常重視隱私的人,他會留下什麼記憶給 Harry Potter ?「 真令人驚訝。那你從記憶知道很多事了?」

「 是的。我—」

「 那現在你也應該明白:有時候某些人跟你為敵,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必須完成自己的職責而已。人的忠誠並不一定都能從表面上看出來。」他出神地摸摸自己的鬍鬚,「 人心是非常有意思的東西, Harry 。」

Harry 伸手到夾克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他看著信封,臉上露出近乎苦澀的微笑。一張如此年輕的臉孔卻露出這種表情, Albus 不禁感到憤怒。

「 我寫了一封信給他。」 Harry 低聲說。

「 他永遠不會收到那封信,你一定很清楚吧,要改變這種程度的歷史,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多也太大了。你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Severus 做了他的選擇,走上命中註定的那條路。但也許在未來,你會對那些,讓我這麼說吧—渾身是刺的人更有耐性。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一瞬間,那男孩臉上出現痛苦的表情。 Albus 看看自己的懷錶。

「 親愛的孩子,我們快沒有時間了。無論現在是什麼感覺,你一定要明白:看到你即將長成什麼樣的男人讓我非常快樂,這是真正的喜悅。」

Harry 的臉變柔和了,這場會面裏,他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表情。他彎起嘴角,而 Albus 在那對綠色的眼睛裏,看到了男孩母親微笑著的影子。

「 見到你真好,校長。我想—我想你要把懷錶收回去吧。」他拿出那只金懷錶, Dumbledore 看著表喜愛的笑笑,但卻擺擺手不接過來。

「 謝謝你的提議,但我正好有一隻很像的,就擺在家族金庫裏。仔細想想的話,幾乎是一模一樣呢。某天那只表會是一份絕佳的生日禮物。不,懷錶是你的了。就把它當做—一份禮物。」

他看著 Harry 的身影漸漸開始模糊,像是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非常厚重一樣。

「 校長,」那男孩起身,喘著氣說。

「 我不會說再見,但再會了,有一天我們會重逢, Harry Potter 。」

「 校長,」男孩又說,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那雙眾所周知的綠眼睛環顧四周,接著最後一次直視 Dumbledore 。「 求求你—」

Harry 的聲音開始有點扭曲, Albus 伸手的話,還能拿得到男孩緊緊握著的信封。

「 求求你—」男孩再說一次以後,就消失了蹤影。

Albus 等了一會兒,他的辦公室現在空了,他得習慣這件事。求求你,那男孩這樣說,求求你。

「 事情的發展非常有趣,不是嗎, Fawkes?」

Fawkes 輕聲鳴叫,而 Albus 點點頭。

「 的確非常有趣。」

?-------------------------?

Snape 脖子上的傷口血如泉湧,鮮血隨著他每一次心跳、每一個喘息汩汩流出。不知道為什麼(畢竟他早就預料到了,他一點也不驚訝、不恐懼、他準備好了),他掙扎著活下去,有一刻,他奮力抵抗著從房間各個角落襲來、即將淹沒他的黑暗。他用手指按住支離破碎的喉嚨,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寒冷慢慢滲透全身。他搖晃著走了幾步,倒在地上。

然後, Harry Potter 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就如同一個問題的答案,如同脫口許下的心願,而 Snape 突然生出一股不知哪來的力量,猛抓住男孩的長袍,把男孩拉近自己。「 拿去…拿去…」

Potter 還恨著他,他不能就這樣死去。有著白皮膚和一張小嘴的 Potter ,男孩說:「 知道嗎,你人很好」,而 Harry ,而 Harry —

鮮血沾濕了 Snape 的手掌,他的心念急馳(綠眼睛的 Harry 就坐在床邊該死的魔杖在哪),地板傾斜(溫暖的手按著他的胸膛,他在床上,在地上,在床上),而他—開始說謊。

如墨般的黑暗席捲了他的視線,他編造出記憶,關於 Lily 的,關於 Albus 的,關於那些發生過或從未發生過的事。記憶從他嘴裏和眼裏流淌,而 Harry 正用某種方法收集, Harry 正將記憶握在手裏—

Potter 還恨著他,他不能死,但卻也不能告訴他—不能告訴他一切,他怎麼可能說?他不能死,還不能、還不能、還不能。 Snape 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他的心跌撞著跳動生命中的最後幾次( Harry 在滿是人的酒吧那頭對他微笑,就像燧石撞擊出火花,炙熱、強烈、明亮),呼吸變得太艱難太沉重太—

「 看…著…我…」

Harry 照他的話做了。

然後, Snape 猛然跌進一片開闊的原野,那裏長滿無盡的綠草(沒有恐懼,準備好了。),空氣清新,陽光閃耀,他躺下來,背抵著不停旋轉的大地,那裏溫暖無比。

?-------------------------?
Have you forgotten what we were like? ?then
when we were still first rate
and the day came fat with an apple in its mouth
?it's no use worrying about Time?
but we did have a few tricks up our sleeves
?and turned some sharp corners
?the whole pasture looked like our meal
we didn't need speedometers
?we could manage cocktails out of ice and water
?I wouldn't want to be faster
?or greener than now if you were with me O you
?were the best of all my days?.?

Frank O'Hara
?"?Animals?"?

注1:勉強譯了前幾章的歌詞,硬著頭皮譯了一回詩,最後兩章又出現名詩人,我宣告放棄…可以的話,請讀一讀原文吧,作者Mia選的詩或歌詞跟那一章都呼應得相?好。

注2:Severus 的時間線比較清楚。但Harry 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線有一點亂,我做了一張時間表,擺在2樓供參考(警告:微劇透!)。



第七部:勝利紀念日

勝利紀念日的活動在戶外舉行,這天從一早開始就溫暖晴朗、萬里無雲。 Harry 緊張地翻閱小抄,把講稿讀過一遍又一遍。 Ginny和孩子們去買霜淇淋和顏面彩繪了,而排在那些攤位前的隊伍都長得要命。紀念雕塑就像 Harry 預料的一樣可怕,但他還沒冷漠到完全不為所動。在雕塑底部鑲有一面大型名牌,銘刻著在兩次戰爭中所有死者的姓名, Harry 在名牌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James and Lily Potter,? ? Albus Dumbledore ,Remus and Nymphadora Lupin,Fred Weasley。 Harry 的心在胸中怦怦跳動,然後他低下身子,用拇指短暫擦過那幾個細小的印刷體: Severus Snape 。

McGonagall 前校長在人海中對他微笑, Harry 微笑以對。她看來一點都沒變,只是稍微沒那麼疲倦了,退休總能讓人好好休息。她身穿 Ron 很想要的那件紀念運動衫,雖然她看來對衣著並不是那麼滿意。

雙眼早已哭得通紅的 Hagrid 過來擁抱 Harry ,用的力氣很大,幾乎折斷他的背脊。 James 很喜歡這個巨人,總是跟著他到處跑,一邊拉著 Hagrid 那件破舊外套的邊邊,一邊出神而喜悅地聽著龍、蜘蛛和毛茸茸大怪獸的故事。 Harry 覺得,只要那孩子別被牙牙踏傷,也別被牙牙吃了,一切就沒有什麼關係。

Ron 跟 George 不在,他們一塊兒去想辦法訛詐免費的周邊商品了。 Harry 瞥見 Hermione 獨自站在樹蔭底下,或者說,一個人在喧鬧的人群裏也能一個人待著的話,她就是那個樣子。

「你會表現得很好的。」她看到 Harry 以後這麼說。顯然晚餐事件她是原諒他了。

「我想我就要吐了。」

「拜託, Harry 。你擊敗了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黑巫師,對付政客跟政客的家人一定綽綽有餘吧。」

「我不知道。那些人更可怕一點,而且人數比較多。」

Hermione 大笑。她靠在 Harry 身旁一會,接著皺起眉頭,逆著陽光瞇眼看去。

「你妻子來了。」她小聲說,臉上開始浮現奇怪的表情。「我該去找 Ron 了,得在在演講開始前找到他。祝你好運。」

Harry 對走遠了的 Hermione 揮手道別。她和 Ginny之間必定發生過一些事,爭吵或什麼的,因為這幾年她們對待彼此的態度很奇怪。可能的話,她們不會待在同一個房間裏;如果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就幾乎不說話。這讓晚餐聚會的氣氛變得很尷尬。

「嗨,小帥哥。」 Harry 從 Ginny的臂膀裏一把撈起小 Albus ,並給那孩子一個吻。男孩的額頭上畫著閃電,眼睛四周畫著像眼鏡一樣的黑框。 Harry 看見以後有點不安。

「下來,」 Albus 大喊:「下來下來下來—」

「他一整天都想要到處亂跑,但這裏人太多了,他馬上就會不見的。」

Harry 把兒子往空中拋,男孩愉快得大聲尖叫。

「你把他這樣丟來丟去是很輕鬆,試試像我一樣在大熱天裏抱他幾小時吧。」 Ginny放鬆地歎口氣,而 Albus 正在努力弄壞 Harry 的眼鏡。「 Hermione 最近如何?」

「很好。她—」

氣喘如牛的 Edmund Honeycutt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這人突然出現,好像才剛消影過來一樣。

「很抱歉打斷兩位,真的,但是我們就快準備好讓您上臺了, Potter 先生。」男人滿面春風,正在用一塊斑斑點點的手帕擦去額頭上的汗,「請移步到舞臺這邊來。」

Harry 瞪大眼睛。

「沒問題的。」 Ginny不太情願地伸手接回他們一歲大的嬰兒,然後笑著說:「你可是該死的Harry Potter 。」

「我該死的正是。」 Harry 對她露齒而笑(雖然還是不太有自信),然後快步跟上 Honeycutt。

他們走到舞臺旁,有人發出聲音示意,群眾便逐漸安靜下來。舞臺上擺著一個大箱子, Harry 能聽見裏頭傳來拍翅和咕咕聲。

「你帶著自己的魔杖嗎?」 Honeycutt問, Harry 點點頭。

「只要一鬆開系繩,頂端就會升起來。」男人低聲交代,然後比比那個箱子,「勞駕您在演講後鬆開它。」

Harry 又點點頭,他的腳步還有點顫抖。

「不用擔心, Potter 先生。你可是活下來的男孩,大家要看的是你本人。」

Honeycutt對 Harry 眨眨眼, Harry 本以為那男人毫無個性,但那個動作卻透露了很多。接著 Honeycutt走向講臺,擦了擦額頭,施個洪亮咒,開口說話。

「各位女士先生,」他露出制式笑容。 Harry 能在觀眾裏看見 Singh 校長,她露出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無疑她等一下也要致詞。 Harry 還瞥見 Ron 跟 Hermione 就在前排,旁邊是 George Weasley ,最近他似乎不怎麼講究衣著。 Weasley 家族的其他人也在某處,人群裏偶爾閃過的紅頭髮就足夠提醒 Harry 他們在這裏了。

有一會兒 Harry 忘了 Honeycutt正在說話,他覺得自己的手黏膩膩的,於是在長褲上抹了抹。

「歡迎。各位撥冗參加勝利紀念日的十周年紀念,是我莫大的光榮與喜悅。十年前的今天,那個人的恐怖統治就在這所學校裏結束,而我們每年在這裏聚會紀念那個事件。各位大概都認得我的臉吧,至於遠道而來的貴賓們,我是 Edmund Honeycutt,魔法部公關局長。在開始今天的慶典前,我想請Harry Potter 先生到臺上來說幾句話。 Potter 先生,請。」

Harry 的胃部沉到地上,有一刻他不知該怎麼走路才好。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看,每踏出一步走向舞臺,他的身體都像鉛一樣,越來越重。人群最後面開始騷動, Harry 緊張地看看那是什麼,如果有人已經失去耐性開始胡鬧了(只希望那不會是 Weasley 家的),這個派對必定會變得太過有趣。

「哈囉。」 Harry 小聲說。但在洪亮咒之下,他的話依然傳遍會場,聲音越過一層一層的人牆,聽起來很不像是他的。他吞一口口水,又說:「我—很榮幸參加勝利紀念日的十周年慶祝,更榮幸能在這裏為紀念雕塑揭幕—」他瞇眼看看 Honeycutt遞給他的小抄,「這座雕塑名叫—「最沉重的魔杖」。」

有些觀眾開始禮貌地鼓掌, Harry 著急地低頭掃視講稿,想把那些無意義的字句理出個順序來。他的手拼命出汗,而字跡開始融化了。

「能在這裏,跟各位—」他瞇起眼睛辨認那些字,但墨水隨著他的手沾得到處都是,「能為各位—」
  
這實在太可笑了。 Harry 折起講稿,放進口袋。他聽見身後的 Honeycutt發出一聲輕咳。

「我讀不懂自己的講稿。」他低聲說,人群發出一陣嗡嗡的笑聲,而有些站在最後面的人還在彼此推擠。「但我還是想說—跟各位一起在這裏,讓我明白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讓我明白這件事實在太好了—」他費力地完成句子,「—也就是我們擊敗 Vol—」

群眾突然安靜下來。他能看見 Hermione 緊張地對自己瞪著大眼。他歎口氣。

「 Voldemort 。」他故意說道,有些聽眾反應過來,緊張地低語著。 Honeycutt又清清喉嚨,似乎不太滿意。「那只是個名字,沒有任何力量。而叫那個名字的人也不再有力量了,他只不過是個凡人,而我們擊敗了他。」

他看到自己的兒子高高地坐在 Hagrid 肩上。 Hagrid 擤著鼻涕,聲音響得跟霧角一樣, James 因此高興地微笑。人群最後面有誰在大喊什麼,但聽不清楚,所以 Harry 繼續致詞。

「最後,我們一齊擊敗了他,靠勇氣、靠技藝,還有—愛。」在心裏, Harry 清楚看見 Snape 咬著下唇,忍住微笑。他看見 Snape 的黑色睡衣,鈕扣緊扣到喉頭。

「我們—我們所有人—都失去了關愛的人。這所偉大的學校也失去了一位—不,兩位校長。但我很確定,如果—如果任一個名字刻在那名牌上的人今天在這裏,他們會明白自己的犧牲多麼有價值,還有我們有多想念他們、多愛他們。」 Hagrid 發出一聲響亮的啜泣, James 正在安撫地拍他的頭。

「我應該早點結束,好讓各位開始享受今天的活動。只希望各位知道—我真的非常榮幸能在這裏跟各位一起慶祝勝利,以及懷念那些沒辦法在這裏的人。」在他心裏, Severus Snape 坐在廚房小桌對面,用白皙的手指握著茶杯。 Snape 跟他一起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著雙手,皺著眉頭。即使 Harry 有傘, Snape 還是站在雨裏。

「謝謝各位。」 Harry 最後這樣說,聽眾又短暫而有禮地鼓掌。好吧,雖然這不是什麼優秀演說,至少他沒有吐出來。 Harry 施了滅音咒,然後退後幾步。

「 Potter 先生,請動手吧。」 Honeycutt站起來, Harry 隨著他的動作舉起魔杖。人群最後面的騷動往前擴散,越來越接近舞臺,還有人在大聲喊叫,但 Harry 分辨不出內容,他看見幾個正氣師離開舞臺邊的崗位前去查看。

「繼續啊, Potter 先生。」 Honeycutt用很不耐煩的語氣說。當 Harry 又開始遲疑時,那男人很快舉起自己的魔杖,鬆開木箱的繩索。這時,聽眾裏有人開始大喊些什麼(「 Potter !」),而木箱隨著一陣煙霧炸了開來。

裏面不該有煙霧的。 Harry 張開嘴,卻突然感到皮膚一陣刺痛,正像是身體即將麻痺之前的感覺。有什麼事不對勁…他知道事情不對勁,但並不在乎。地表看起來好柔軟,如果可以的話,他能睡上一千年,直到他的外表老得像鄧不利多一樣。 Harry 的視野邊緣閃過一道光芒,接著有人撲向他,把他撞下舞臺。

「你必須喝下這個。」某個人在他耳邊嘶聲說, Harry 的眼睛幾乎看不清楚,他只分辨出那人的白髮和深色衣著,「喝下去啊,你這該死的—愚蠢的—」

一個冰涼的玻璃瓶壓到 Harry 唇邊,有什麼苦澀的液體正流進喉嚨,他嗆咳、幹嘔、努力掙脫那人的掌握—

「你敢吐出來的話試試看—」那人恐嚇道。他們的四周全是咒語在飛舞,來往盤旋就像煙火一樣,而很多人在尖叫(很多人在尖叫)。接著壓在 Harry 身上那個溫暖的重量突然移開了,那個陌生人被撞得往後飛去。

Harry 掙扎著站起來,暈眩地踏出幾步,每一步都幾乎跌跤。他的孩子在哪里—他似乎記不起孩子們的名字了—幾呎之外,有個年長的白髮男人倒在地上; Harry 走近時,那男人突然抬頭,臉孔變得慘白,然後嘶聲說:「 Honeycutt,他媽的是 Honeycutt。」 Harry 轉頭,剛好及時看到 Honeycutt揮舞自己的魔杖,就像那是一把匕首似的(「阿哇呾喀呾啦!」)。白髮男人大叫:「不!」( Harry 連唇齒,連指尖都感到那聲驚叫,他的手指在顫抖,在出現複影—)

有什麼事很不對勁。

Harry 在不知不覺中搖晃著往左邊倒去,恰好躲過了 Honeycutt的詛咒。那個白髮的陌生人吃力地起身,著急地想掏出自己的魔杖。但另外有人把 Honeycutt繳械了, Honeycutt正在瘋狂大笑,而世界在 Harry 四周拼命打轉,他暈眩地跪倒在地(他身上有什麼事不對勁,有什麼東西在—)。魔法部公關局長對驚恐的人群用力揮動雙手。

「不要動!」某個正氣師大吼,但 Honeycutt只笑得更加野蠻而已。

「黑魔永存!黑魔永存!」他嘶吼道,然後舉起手放到嘴邊,很快地吞下某樣東西。他立刻開始在尖叫中撕抓自己的喉嚨。這時,正氣師們一湧而上,另外則有人在把白髮男人帶走,白髮男人在大叫:「等一等!等等,讓我—」

除了如霧般逐漸降臨的無意識以外, Harry 沒有任何證據,只有某種強烈得刺痛的預感;但在那男人被拉過身邊時, Harry 伸出手,喃喃說道:「 Severus 。」就像他從未說過那名字一樣,只是低語:「 Severus 。」就像那是一條歌或一首詩的題名, Harry 伸出手,送出心念,推擠著—

那男人突然顫抖,人群又發出驚呼,接著出現了一陣強烈的光芒, Harry 在闔上眼睛前所能看到的最後一件事,是那男人的白髮越來越長,越來越黑,眉眼口鼻像粘土般不停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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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群醫療巫師聚在緊閉著的房門口,其中兩個在哭泣。響亮的碎裂聲從房裏傳來,眾人又一陣畏縮。

「他在哪里—我要見到他—你們這些無能—白癡—蠢貨到底有沒有發現—立刻放我出去!」

有個老婦人從清潔的醫院長廊走過來,她穿著一件款式新潮的運動衫,一些年輕的職員在偷偷地互相指指點點。

「好吧,我來了,我來了。」

巴那芭.克朗,那個高大的黑髮正氣師,往前一步握住了老婦人的手。

「 McGonagall 女士,我—」

「對,對,你肯定很抱歉。」她看看鎖上的房門,裏面還有人在用力拍打門板。「我猜他在裏面了?」

「他拒絕跟任何人說話。」克朗歎口氣,「還差點用晚餐託盤傷了某個聖蒙果的醫療巫師。我想—也許—熟人的話—」

「當然你會這麼想了。」她喃喃說道。「你可以撤掉門上的防護咒了。」

「你—帶著魔杖吧?」

「當然了,當然。」她走近門邊,克朗施下幾個解鎖咒時,一群正氣師還列隊站在門口。

某個年輕的醫療女巫驚慌地發出一聲啜泣, McGonagall 嚴厲地看看她。

「冷靜點,傻女孩。」她責備道,然後伸手去轉動門把。

「祝好運。」克朗對她說完,就往後警戒地踏了一步。

「好運?」 McGonagall 輕輕哼了一聲,「對付 Severus Snape 需要的不只是好運。」她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

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放在最遠的角落,一個高挑的男人站在房間另一頭,正在咆哮。十年了,她想,十年前她把這年輕人趕出他的學校,十年前,那條該死的大蛇撕開他的喉嚨,留下他在尖叫屋流血而死—

她的雙眼湧上淚水。

Snape 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要見他。一定要。聽到沒有?」

「誰?」她楞楞地問。但她知道他要見誰的,也許該說,如果 Snape 的頭髮沒那麼長,兩眼旁沒那麼多皺紋, Minerva 的確會知道問題的答案。但男人的改變讓她暫時說不出話來。

「還有誰?」 Snape 冷笑著的音調近乎是尖叫了。「當然是該死的Harry Potter 。 Minerva ,你明白他今天差點死了嗎?這個不夠格叫做醫院的無能機構到底有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如果我不去看他的話—如果不去確定他—」

「他已經醒了。」

Snape 突然停下踱步,站在那個小小的鐵窗前,震驚得一動也不動。這一刻 Minerva . McGonagall 領悟了某些事,某些她也許早該在多年前就明白的事。

「他醒了?狀況怎麼樣?他到底有沒有吐?有沒有呼吸困難,或者—」

「顯然他恢復得很好。」她一時之間無法回答這些細節,所以暫停下來,然後說:「看來我得找個醫療巫師問問。」

Snape 輕蔑地哼了一聲。「別費事了,那些人全都無能到極點。」他又開始煩躁地踱步,一邊還自言自語:「可笑…竟然沒發現…沒用的爛醫院…」

「 Severus ,」 Minerva 靜靜地叫住那男人,「 Potter —發生的是什麼事?你怎麼—」

「我怎麼樣?」 Snape 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睛在憤怒中閃爍。「我怎麼會用上那些連弱智的一年級生都該清楚的技巧嗎?」

Minerva 沉默著,而 Snape 繼續說下去。

「小鼠脾臟進入人體的跡象。失去意識、不明瘀傷、臉部和雙手發黃。」

「我—」

「我他媽的會讀《預言家日報》,也在上面看到了他該死的照片,就在聖蒙果的職員把他高高興興送出院那天。而因為我沒有徹底弱智,所以我開始想,為什麼有人會想在紀念日前沒幾天替Harry Potter 注射某樣完全無害的物質?」

Minerva 絞盡腦汁回想那種魔藥的性質,小鼠脾臟。

「還有—另一種魔藥。」她慢慢說道,接著逐漸明白了事實有多讓人驚恐,「對不對?那種魔藥通常—如果混合兩種魔藥的話—」

「就會致命,沒錯。」 Snape 揉著鼻樑,顯然還很不高興。「我現在認為第二劑魔藥就是從木箱裏冒出來的煙霧。」

Minerva 用手按住心口。

「他們打算在演講結束以後就殺死他。」 Snape 並沒有看她,「當著大家的面。」

他們陷入一陣沉默。如果房裏還有另一張椅子的話,她大概會需要坐下吧。但她站在門邊,而房裏也沒有椅子,所以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絞著自己的手。

「有你在那裏真是太好了。」她喃喃地說。 Snape 發出一聲冷笑。

「我差一點太遲。」 Snape 似乎在說出口以後才明白這句話的確是事實,臉上突然閃過徹底絕望的表情。「我可能會—他可能會—」

「你做得很好。」 Minerva 走近幾步,想伸手觸摸那男人肩膀的渴望勝過了她的判斷力。雖然她不過才走到房間正中央, Snape 還是發現她的意圖,並畏縮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 Minerva 在原地站定,重複著說。「你沒有太遲,他還活著。我猜你第一百次救了他的性命。」

Snape 發出一聲短短的嘲笑,「我可從沒得到過一丁點感謝。」

這男人該接近五十歲了,但 Minerva 看著他時,仍然能看到一個少年—笨拙、暴躁、有著強烈的保護欲。她突然發現有些話必須說,她多希望事情從未那樣發生過,而她什麼都不必說。

「我最後一次見到你時—」

「喔,看在梅林的份上—」

「別打斷我, Severus Snape 。讓我說完,你就可以繼續啐舌哈氣。讓我說完就好。」

Snape 在房間另一頭瞪著她,但一言不發。 Minerva 勇敢地繼續說下去。

「最後一次見到你時,我—真的相信你背叛了鳳凰會,背叛了 Albus 。我把你趕出自己的學校。」

Snape 交叉雙臂抱在胸口,從那個小窗戶看出去,眼望著外面。「我必須要看起來很可信。」他說。聲音很低,她幾乎聽不到。

「有些人—不該那麼容易上當。」

他們又陷入沉默。 Minerva 看著男人的側臉,儘管隔著十年的光陰,他的臉卻依然那麼強韌、依然那麼尖銳。

「你能不能原諒一個愚蠢又盲目的老婦人?」

Snape 細嚼著這些話,熱流開始慢慢爬上他的臉。永遠不習慣別人的善意,這就是我們的 Snape 。

「我—可能會。」他輕聲說。然後他突然抬頭,用鳥羽一樣黑的眼睛直望著她:「叫他們放了我。」

Minerva 吃了一驚,「但是—有人告訴我那是因為你受傷了。你的肩膀—」

「脫臼了,對。很讓人不快,但很容易治療。」

「那男孩—他會想要見—」

「我花了太多年去考慮Harry Potter 的種種願望。」 Snape 啐道, Minerva 看著他臉上的紅暈變得甚至比剛剛還深。「而且我一點也不想見他,我想回家。」

Minerva 抿起雙唇。「你現在的家在哪里?」她有點煩躁地停下來,然後問:「你都到哪里去了?」

Snape 吸吸鼻子,然後又瞪著窗外,「我去了某處。」

「我會看看能幫上什麼。」 Minerva 走回門邊,「我離開以後,別把這裏的職員通通都罵遍了。」

對此 Snape 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瞪著窗外的藍天從窗簾一角露出來。

「還有, Severus 。」 Minerva 手握門把,回過頭來,不太確定地說。

他轉過視線瞥了她一眼。

「你回來了,真好。」她打開門,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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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 花了一周才找到那男人。

(「走了?你什麼意思,他走了?他怎麼能,他—為什麼沒有—」

「你到這裏幾小時以後,他就離開了。他受的大多只是輕傷。」

Harry 緊抓住自己的病人服,緊抓住床單。

「他在—他在哪里?」

那個醫療巫師很同情 Harry ,於是洩露了法律規定他不該說的資訊。

「也許這能幫上你—他還在英國。魔法部堅持要他暫時留下來。」)

但他們不讓 Harry 離開。在 Snape 給他解藥時, Harry 體內的毒素已經開始散佈,即使只有短短的幾秒鐘,毒素也嚴重破壞了身體。左側最糟糕, Harry 幾乎沒有辦法抬起手臂,舉步前進時,左腿也軟綿綿地塌在那裏。聖蒙果的醫師非常盡心治療, Harry 麻痺的肢體漸漸有了感覺,也能蹣跚地從病房的這頭走到另一頭。

在紀念日的一周之後,他們才准 Harry 出院。在那隔天,他就拄著拐杖,站在 Spinner's End 門口(他們說只要再幾星期他就不需要拐杖了,但這還是相當丟臉,真的),這幢磚造小房的窗戶都釘著木板(其中有一扇是破的),看起來好像很多年都沒有人住,但 Harry 並沒有上當。

他一跛一跛地走上門口半毀的臺階(但感覺上並不像經過這麼久了啊,真的),然後敲敲門。

沒有人應門。他早就預料到會這樣,所以又再敲了門。屋裏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 Harry 的心擰緊著揪成一團,他在無意識中舉起手,按在臉上,他的喉嚨發幹,雙唇虛弱地打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疲倦的黑眼睛凝視著他,一陣遲疑以後,門又關上了。

Harry 皺起眉頭(沒人說事情會很容易),繼續敲門。沒人應門,這一點也不讓人意外,但他敲了又敲,敲了又敲,直到指節腫脹迸裂,直到手背浮起淤血。最後門終於又打開了。

Severus Snape 站在那裏,裹著一件破舊的女用睡袍,老了十歲,但活得好好的。 Harry 覺得自己好像被捅了一刀;那男人美麗萬分,他幾乎睜不開雙眼,只能像在直視太陽一樣瞇著眼睛。

Snape 來回看著 Harry 的臉,看著 Harry 的拐杖,接著轉過腳跟,消失在屋裏。不過他並沒有當著 Harry 的面關上門,所以 Harry 就把那當做是能跟著進門的許可。

Snape 坐在廚房裏的小桌旁,用手按住雙眼,背脊微駝,就像幾乎沒辦法支撐自己的重量似的。他比 Harry 最後一次看到他時稍微豐潤一點,但這讓他更好看。過去的那個魔藥學教授總是太過瘦削,全身骨節分明。 Harry 曾吻過那肋骨;他曾只靠觸碰來瞭解 Snape 的瘦削身軀。

再次看到 Snape 的感覺很奇怪,畢竟他們看待彼此的方式曾是如此不同。過去那個 Snape (或者說 Severus ,不是嗎?一度,他是 Severus )蒼白又消瘦,但從不像坐在他面前的 Snape 這樣渾身散發著被毀壞的氣息。年輕時, Snape 的雙眼從不像現在這樣烏黑得像幹了的血,眼旁也沒有深深的、近乎紫色的眼圈。年輕時, Snape 的顴骨突出的角度從沒有這麼分明,鎖骨也不像現在這樣尖銳得幾乎能割傷人;年輕的 Snape 從未如此美麗過。那個他遠不如現在的 Snape ,根本比不上,真的。

這時 Harry 才突然發現自己認為前任教授非常美麗。也許他早愛上這個男人了,比他原先以為的更久更久,也許這份感情並不新,但多可笑,多不公平啊,因為他竟到現在才明白過來。

「你還活著。」 Harry 小聲說,他針希望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知道消息以後,他還沒有大聲說過這句話,連獨自一個人在房裏時也從未這麼做過,他很驚訝自己竟有辦法說出口。

Snape 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用手緊緊按住雙眼。如果不是 Snape 頸部的靜脈在很輕很輕地跳動的話, Harry 會以為他是座沒有生命的塑像。

「你—還活著。」 Harry 重複道,他在設法習慣「活著」這個單詞。

Snape 還是沒有回答, Harry 並不意外。他突然感到一陣急切的衝動想繼續說話(在緊張時他總是有這種衝動),想用言語、用聲音、用任何事物去填補兩人之間的那片沉默。那沉默就像碎玻璃,深深刺入他掌心。所以他從表達謝意開始。

「你救了我的性命。」他靜靜地說。 Snape 從喉頭發出聲音(也可能是咳嗽聲),但並沒有移開遮在雙眼上的手。「如果你沒有來,我就會死在紀念會場。」

Snape 一動也不動。 Harry 淺淺吸口氣,感到既暈眩又疲倦。

「謝謝你救了我,還有—」

「走開, Potter 。」 Snape 柔滑的聲音打斷了 Harry 的注意力,他結巴著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才好。 Snape 還是沒有任何動作,但他的嘴緊繃著,雙手顫抖,剛剛他無疑不是這個樣子。 Harry 發現自己有許多年沒聽過那男人的聲音了,在他心裏的什麼東西開始粉碎,釋放出一陣溫暖和脆弱。

「你還活著。」他又說。不過是短短一句話,但卻驚奇得像新開的傷口一樣疼痛不堪。

「你打算用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來煩我嗎?」 Snape 突然抬頭,用閃爍的雙眼看著他。 Harry 想匍匐在 Snape 的腳前,想撫平他長年蹙眉的皺紋,吻去他眼下的黑圈。 Harry 被不斷增長的巨大渴望淹沒了,他的雙手開始發抖。

「這十年—」他低聲問:「你都到哪里去了?」 Harry 討厭自己聽起來那麼脆弱,而他等著 Snape 告訴自己那一點也不幹他的事。

「阿姆斯特丹。」 Snape 卻這樣說。不管是答案本身也好,或是 Snape 竟會回答這件事也好,兩者都讓 Harry 震驚得全身發直。

「阿姆斯特丹?」他重複那個答案,然後問:「你在那裏做什麼?」

「我做些什麼一點也不幹你的事。」 Snape 再也沒辦法掩住聲音裏的惱怒,但 Harry 一言不發,只是等著。片刻的沉默以後, Snape 顫抖,然後嘶聲說:「魔藥。」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Snape 對他咆哮,「我他媽的讀了預言家日報。你娶了 Ginny Weasley ,還有兩個討喜的孩子。我擁有一家自己的商店,名譽無損,生活得很舒服。以梅林之名,為什麼我非得來找你不可?」

「你幾天前來找我了。」 Harry 靜靜地說。 Snape 的頰骨開始浮現兩團深深的紅暈。

「這—完全不一樣。我並不打算被正氣師逮捕,也不打算被強迫留在英國。我從沒想過自己的新生活會就此摧毀,無法繼續。我完全沒想過會變成這樣。雖然我早該料到的,只要跟你有關,事情就會朝最壞的結果發展。」他很快說完這句話,接著咬住下唇。

Harry 很慶倖 Snape 沒有保持沉默,而是發怒了,因為他很熟悉 Snape 的怒氣。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死了。」這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 Harry 的眼眶卻陣陣發熱,像是要浮起淚水,「而我認為那是自己的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大部分確實都是你的錯。」 Snape 又咬住下唇, Harry 發現那男人在努力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

「你怎麼活下來的?」 Snape 丟給他一個極度輕蔑的眼神,是那種打算讓 Harry 全身溶化成一灘爛泥,怕得四肢著地,就這樣從門口爬出去的眼神。但 Harry 沒有溶化,也沒有四肢著地,他一點也不害怕。還有什麼好怕的呢?他還以為 Snape 死了,沒什麼能比這更糟的了。

「解毒劑。」片刻以後, Snape 歎口氣說:「跟補血魔藥。鄧不利多總是非常堅持要我隨身攜帶它們,堅持到荒唐的地步。」

Harry 的胸膛微微陷落,他的心在皮膚下輕顫。

「他要你這樣做?」

「對,他—看在梅林的份上,你為什麼出現那種表情?」

「沒什麼,沒事。」 Harry 心想自己可能需要在兩腿無力以前坐下來了。他移動身體,用拐杖支撐體重。 Snape 發現了他的舉動,瞪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緊緊閉上雙眼。

「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Harry 的呼吸堵在喉頭,「而且你既頑固又傲慢。」

Snape 不覺得有趣。「你—你該死的跟你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就像同胎的雙胞兄弟。還有那道疤—那道疤—」他又用雙手掩住臉。

「 Severus ?」過了一會, Harry 輕聲問。

Snape 立刻從桌旁跳起來,打翻了茶杯,茶杯在地上跌得粉碎。

「你那該死的疤,」他嘶聲說,眼神狂暴,「全世界都知道那道疤,全世界他媽的都知道。不敢相信我從沒想過—連一秒鐘都沒有—」

「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Harry 大叫,在絕望中想阻止那男人繼續自責,「怎麼可能?我對你說了謊—」
? ?
「你說的謊可真好。」 Snape 啐舌,然後欺身逼近,「你對說謊很有天份—他媽的撞到頭了,什麼鬼話。而我居然相信你—就像個弱智的傻瓜—」

「你也對我說了謊。」 Harry 反唇相譏,不知為何,他越來越憤怒。事情不該這樣的,他們不該對彼此大吼大叫,至少現在還不到時候啊。「你打算就這樣死了,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告訴我!你怎麼能這樣?」

「你竟然還敢問這種問題?」 Snape 咆哮著說,他滿臉通紅:「我能說什麼, Potter ?我能說什麼?什麼時候說?也許我該在你還是個十一歲男孩的時候告訴你,想辦法說服你我們即將有一場偉大的悲劇戀情?不,不,我當然能忍耐,比如說吧,忍到你十二歲。我能想像那個時候的對話會是什麼樣子。難道你想像不到嗎?」

「不要說了—」

「或者我能他媽的等到六年級。在我謀殺 Albus Dumbledore 時,順道對你坦承我愚蠢的、毫無保留的愛,喔,也許可以再等一等,等到之後你忙著對我施不赦咒的時候—」

「這不公平!」 Harry 大叫,「這一點都不公平!我對你的那些看法—那些認為你可怕的、卑鄙的想法,都是你灌輸給我的。你要我這樣想,即使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麼, Potter ?」 Snape 對 Harry 吼叫,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廚房裏回蕩:「我早該知道些什麼?」

Harry 無法思考,只能行動,所以他一把抓住 Snape 那件可笑的睡袍,吻了那男人。就讓這混帳感覺他感覺的吧,讓 Snape 知道 Harry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他親吻 Snape ,那個渾身是刺和傲慢的綜合體。 Harry 用舌尖強迫 Snape 張開嘴,雖然一開始先往後退,很快,他就扯住 Harry 的衣服,把 Harry 拉到自己身旁,近乎啃咬地烙下親吻。 Snape 把 Harry 按在廚房的門框上,抓住頭髮,吸吮他的脖子。 Harry 會因此又青又紫,他知道,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想要很多年了—

Snape 突然掙脫 Harry 的掌握,在 Harry 記起該怎麼說話以前,就退到廚房的中央。 Harry 的拐杖早就不知踢到哪里去了,那只跛腿軟下來,他因此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Snape 一動也不動。

Harry 試著找到自己的拐杖,盡可能不太丟臉地重新站起來。而 Severus Snape 一手遮口,臉色發白,還眼睜睜地望著他,這讓站起來更是艱難。

當 Harry 終於站好以後, Snape 放下那只手。

「滾出我的房子。」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非常嚴肅。

Harry 在上唇嘗到血腥味,伸出舌頭去舔掉它。他看見 Snape 輕輕畏縮著。

「滾出去。」 Snape 重複,「回你妻子身邊去。」

Harry 從頭到腳都涼透了,他真不知道該怎麼修正這一切錯誤,甚至連從何著手都沒有頭緒。

「 Ginny跟我,我們沒有—」

「不要說了。」 Snape 舉起一隻手阻止,「我對你愛情生活的骯髒細節並沒有興趣。」

「我們並沒有真的在一起。」不管怎樣, Harry 還是很快地說出口,「我們不在一起已經很久了。結婚只是為了—她想要小孩—但她在跟別人約會,而我—」

「而你怎麼樣, Potter ?你一生都在等著我,在悲慘的孤獨中憔悴,是不是?」

的確可以這樣說。但 Harry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只是盯著 Snape 看,希望那男人能探出心念,自己從 Harry 一片荒蕪的心裏擠出真相。

「你要我相信這種事嗎?」 Snape 顯然把 Harry 的沉默當做是回答,他冷笑著說:「別嘲弄我了, Potter 。」

「我沒有嘲弄你。」 Harry 抗議:「對我來說—一切都只不過是幾年前而已。我記得還很清楚,我的感覺還是一樣的—」

「但對我,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年長的男人突然咬緊牙關說道,「所以你可以想像我的感覺會有什麼改變。」

Harry 很確定現在流血的不只是他的上唇了。想必在哪里有傷口之類的吧,這麼大的傷害一定會在什麼地方留下清晰可見的印記。

「我用你的名字替兒子命名。」他愚蠢地喃喃說道。

Snape 嗤之以鼻。「我聽說了,真感人啊。」

「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其他人。」

Snape 看起來有點驚慌,但很快地用冷笑取代了那個表情。「那是很多年以前了。」他冷酷地說。

「我很驚訝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Snape 炙熱地瞪著他,很久很久,然後才轉開視線。

「我也是。」

他們沉默地對峙著。 Harry 的臀部陣陣抽痛,他再度移動重心。 Snape 瞥了他一眼。

「你的腿—會恢復吧?」他問,那個音調就像是他一點也不在乎似的,但他的雙眼卻因關切而微微瞇起來。

「治療師是這麼想的。我還得—複健什麼的…」 Harry 停下來,他已經忘了該怎麼說話才好。突然,一個問題就這樣沖出口:「你曾經愛過我母親嗎?」

Snape 低下視線。

「我不會回答問題,因為那一點都不幹你的事。而且我以為我已經請你離開這裏了。」

Harry 突然覺得某件事好笑至極,雖然他的心正碎成片片。「你總在想法把我扔出 Spinner's End 。」

Snape 對他眨著眼睛,然後緊抿嘴唇說道:「你似乎—過分喜歡這裏了。」

「習慣以後,就越來越吸引人。」

「這是間醜惡的房子。」 Snape 的聲音很緊繃。他低頭研究餐桌,然後繼續說:「這裏沒辦法住人。只要有一丁點機會,房子就會倒塌,把你壓得屍骨無存。」

「我喜歡它。」 Harry 撥開額前的頭髮。「我一直很喜歡它。」

「再見了, Harry 。」

一陣電流戰慄著通過 Harry 的身體,因為 Snape 說了他的名字。 Harry 的雙唇仍然因剛才激烈的吻而腫脹,他的舌尖還?得到 Snape 的滋味—就像苦澀的煙霧和茶。

「我還會回來。」他輕聲說:「我們還沒完。」

「我一點也不驚訝。」

這句話讓 Harry 的嘴角上揚,他記得這個男人,思念這個男人。他真想把雙唇印上 Snape 那張在不快樂中微微抿著的嘴,但卻無法想像如此一來會有什麼後果。

「再見, Severus 。」

Snape 緊繃地對他點點頭,然後轉開視線。 Harry 暫時離開。他離開時, Snape 還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廚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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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rus 從面對街道的窗戶看著 Potter ,目送 Potter 消失在視線裏。然後他給自己倒了另一杯茶(把剛才那杯茶的碎片丟在地上不管),再回到餐桌旁坐下。

回來這裏真是個錯誤。

出現在 Potter 面前真是個錯誤。他不該那麼接近 Potter 的,那男人只不過輕喚他的名字,就能解除他的魅惑咒(「 Severus …」他說:「 Severus …」而在那炙熱的一瞬間, Severus 多希望自己曾是那個名字,以便能像煙霧一樣在Harry Potter 的舌尖翻滾。)。

這真是個該死的大錯誤,但他又能怎麼辦?就讓那男人死去嗎?那絕對不可能,他從未考慮過,而想起這整件事讓 Severus 手心出汗。甚至連看見 Potter 一跛一跛地撐著拐杖都讓他短短地不舒服了一會—他差一點失敗,只要再遲幾秒, Potter 就會永遠消逝,只要再遲幾秒,那男人就會輸給死神。

「只不過想到他可能死而已就讓你全身發抖,但你卻不願意觸摸他?」他心裏有個邪惡的聲音輕聲問。

Severus 逐開那個聲音。

「這是個錯誤。」他對自己說,一邊仍盯著茶杯看,「這—絕對是個錯誤。」

我不該依然這樣渴望你。

在他所有(二手的)經驗中, Severus 學到一件事,就是迷戀並不長久。雖然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會為自己渴望的物件流淚憔悴,但時間一久,這份折磨幾乎必然會逐漸治癒。既然如此,為什麼他的心卻不是這樣?他的品味顯然並不是那麼怪異,他的欲望也並非不正常。為什麼在經過這麼多事,過了這麼久以後, Potter 仍能影響他?

Severus 實在不該讓 Potter 接近自己的。他在阿姆斯特丹時比較能抵抗那份牽引,只靠著《預言家日報》或八卦雜誌上偶爾出現的圖片就能滿足(巫師世界現在正為吸血鬼瘋狂, Potter 已經不再是媒體焦點了)。過去,只要這些資訊來源就夠了,當然,過去只要這樣就很足夠了。

這該死的十年…

兩天以後, Potter 回到 Spinner's End 來。 Severus 一見到那男人的面就既混亂又迷惑,震驚和渴望蒙蔽了他的理智,所以他開了門,讓那人進來。

Potter 還拄著拐杖,那樣子還是讓 Severus 想吐。年輕人一進門就直奔廚房,好像另一頓早餐是個咒語,他能靠這找回通往 Severus 心裏的路似的,真是可笑極了(而且他上次這麼做時也沒有成功,當然沒有)。 Severus 立刻懊悔了,他的家這樣汙穢雜亂,他真希望自己有多少整理過。但不管 Spinner's End 髒不髒亂,他早已下定決心,要對自己證明不在乎 Potter 怎麼想。

Potter 就像很多年前一樣替他做了早餐,然後一起在餐桌進食。他們上次這樣做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蛋炒得怎麼樣?」

「還可以。」有時候 Severus 覺得不友善是自己擁有的唯一力量,但他忍耐著沒有口出惡言。

「那,茶還好嗎?」

茶泡得很完美, Severus 沒有說出口,只是簡短地點了個頭。他希望 Potter 能放自己默默地吃完早餐;偶爾,他會注意到年輕人盯著他看,而被迫用自己最兇惡的怒瞪逼得 Potter 轉過視線,就算只有一刻也好。然後,他覺得一隻手被輕柔地壓住,才發現 Potter 正在觸摸自己。

「住手。」他低聲說,並把手移開。 Potter 彷彿被燙傷了一樣猛然收回自己的手。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好幾次。

「對不起。」第三次時, Potter 靜靜地說。「我沒有想太多,自然而然就這樣做了。」

「這跟你其他的行為並沒什麼不同,是不是?」

Potter 搖著頭,咯咯輕笑。 Severus 覺得一陣暖流爬上背脊,流進雙手。看來那年輕人下定決心表現得可以忍耐,也決心逼得 Severus 發狂。

「你還得在英國待多久?」 Potter 一邊吃完土司,一邊這樣問。

「我並不清楚。魔法部很顯然有些問題要問我,他們想知道我為何離開這麼久。今天下午我得去見辯護律師。」

「但魔法部知道你在我們這一邊啊。我替你做過證—」

「我的老天。」當然他做過證了,當然了。

「我告訴他們記憶的事,還有—還有你做的一切。」 Potter 的口吻帶著意外的熱情:「那時我不知道記憶是假的。我最近才曉得。」

Severus 等了一會才回答:「顯然我正確預料到你對我們的鎖心術課程還記得多少。」

「你對自己的教學技巧這麼沒信心嗎?」

「不知感激的小鬼。」

Potter 若有所思,這真是個惡兆頭。 Severus 在恐慌中等待那男人的下一句話。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那些關於我媽媽的事—只要一想到你—和她—我就發狂。」

「我說過了,我不跟你談她的事。」

「我受不了。」 Potter 重複道。

Severus 驚愕地發現, Potter 聽起來像在嫉妒,為他的感情嫉妒。這個驚人的想法讓 Severus 眼眶泛紅(愛哭的鼻涕精,他們曾這樣侮辱他),但他立刻痛駡自己是個愚蠢的懦夫。孤獨總比被羞辱好,無望的愛絕對勝過被恥笑。

起居室的鐘響了, Severus 站起來。

「我得準備去赴約了,謝謝你的早餐。」那兩個字?起來酸溜溜的。

Potter 也站起來開始清理碗盤。 Severus 看著那人一會,不撐拐杖時,他跛了的腳很明顯,就好像一直都快失去平衡一樣。但 Severus 赴約已經遲了,這不是件可以繼續想下去的事。

「我幾天後會再來。」 Potter 一邊把碗盤放進水槽,一邊這麼告訴他,「替你煮午餐什麼的。我的烹飪技巧不怎樣—」

「 Potter 。」

「但我煮的咖裏還不錯,而且—」

「 Potter 。」

「不要。」他在水槽前駝起身子說,「不要這樣。」

「不要怎樣?」

Harry 轉頭看著他,雙眼微微帶著驚惶。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我很瞭解你, Snape 。你現在很緊張,所以又想把我嚇走,還想逼我後悔—」

「我的確很後悔。」 Severus 在自己變得更膽怯前很快這樣說道。

Potter 的樣子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木偶,他慢慢抬頭,毫不畏縮地對上 Severus 的視線。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 Severus 粗聲說:「我的確很後悔—真的—如果我能收回那份該死的感情的話,我會的。這樣一來,也許我不會用大部分的生命等著你回來。也許我就不需要在過去十年裏躲開熟知的唯一世界。也許我就能做些什麼,留下一絲微小的成就—」

「你幫著打贏了一場戰爭!」 Potter 不平地大叫:「你救了很多人的性命。你救了我很多次—」

「我救了你,是不是?」 Severus 咬著牙齒,嘶聲說:「這真是了不起。因為你毀了我。」

Potter 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一樣猛然向後退。 Severus 必須停下來讓自己喘口氣,而他的心跳已經快得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的雙膝發顫,差一點倒在地上,但挫敗與絕望支持著他,讓他繼續說下去。

「僅僅在一年之前,我還有個自己的店鋪,有個家,還是當地巫師社會裏他媽受人尊敬的一份子。我把過去的一切都拋在腦後,包括這個—」 Severus 拉起袖管,把黑魔標記推到 Harry 臉前,「而現在我居然又把我有的全部捨棄了,全都是為了你!為了救你的命,我就像個該死的老傻瓜一樣,犧牲了一切,拋棄了一切,明知你—明知你—」

Potter 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水槽旁邊,驚得呆住了。 Severus 突然感到一陣想撫慰那人的衝動,但他像踩死蟲子一樣,啪擦一聲粉碎了那個想法。

「你該走了。」片刻之後他用比較低的音量說。他沒辦法去看那男人,他想自己的心就要停止跳動了;而他的胸中如此痛楚,必定是有什麼其他理由的吧。「我還跟人有約。」

Potter 還是沒有動。

「伊凡—」 Severus 開口這樣說,又很快地停下來。他們隔著廚房目不轉睛地瞪著彼此,而 Potter 的眼睛滿是震驚和憤怒。「 Potter 。」 Severus 改口說。

「很抱歉我毀了你的生活。」 Potter 一個字一個字地用木然的聲音低低說道,「我只不過是想要—」

「別開口對我道歉,否則我們兩個人一輩子都要留在這裏了。」

「你說得對。」 Potter 搖搖頭,「當然了,你說得對。」

他又一次抬頭對上 Severus 的眼睛。 Severus 僵住不動,他開始懷疑要補救自己剛剛作下的事究竟有多困難,但那些如暴雨雲一樣籠罩他倆的話語已經再也沒辦法收回了。就在疑慮當中,他很確定自己感到大地遷移,潮汐緩緩起落,帶著 Harry Potter 越漂越遠,不管怎麼嘗試,都不會再回來。

那一點也不好。

「我會離開的。」 Potter 耳語道。他甚至不給 Severus 回答的機會,就跛著腳離開了廚房;他走路的樣子就彷彿全身是一道巨大的傷痕一樣。 Severus 並沒有送他出門,在前門啪搭一聲合上以前,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跟那男人在同一個房間裏時,他不可能思考。或甚至在同一個城市裏。他需要遠遠的離開這裏,找到一個能獨自一個人待著的地方。

但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生都是獨自一個人。

早餐的碗盤還擺在水槽裏,油脂凝結了,非常黏膩。 Severus 帶著惡意和滿足把一個碟子對著牆狠狠丟去。他曾聽過那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似乎在一百年那麼久以前,他還是一間魔法學校的蠢教授,因著一個孩子(眼睛和母親一模一樣)而完全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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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 Harry 又回到 Spinner's End ,心裏卻很清楚自己不該這麼做。他知道自己不該來的,因為 Snape 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Harry 只給他帶來困擾和心痛(或許還特別強調前者)。 Harry 全都知道,但卻還是像只小狗,像只喪家之犬一樣,忍不住回到這裏。再一次就好, Harry 想,他要用這一次來徹底擺脫思念。再見那人一次, Harry 才能忘記那張嘴,那雙眼睛;只要再一次就好,讓那人咆哮、辱駡,他才能明白自己畢竟是恨著那個混帳的。

只要再一次就好。

但他抵達 Spinner's End 以後,卻發現一個人也沒有。前門敞開著,所以 Harry 走進去,以防有什麼危險發生。但房子卻徹底搬空了,大多傢俱都被移走,留下來的櫥屜和碗櫃裏也清理過了。

Snape 離開了,就像幾個月以前以樣,離 Harry 遠遠的。只是現在 Harry 知道這件事而已。

又一周以後, Ginny要他搬出去。

「我想要跟 Plum 一起住,」她告訴 Harry ,眼裏還不停滑下淚水(比他倆都吻了其他人那時還難過得多)。「我想要這段關係順利,非常非常想。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她繼續哭泣, Harry 只好拍拍她的頭。這是件遲早都會發生的事,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兩周後, Harry 站在 Gordric's Hallow 那棟房子的後廊上。

(「這房子需要整頓一下。」地產經紀人告訴他:「空了好幾年了。據說曾經發生過爆炸之類的,所以有一部分的屋頂消失了。我只知道這麼多。老實告訴你,我也只想知道這麼多。」)

房子需要好好整頓一下。 Harry 把行李丟在一樓,封起屋頂,好遮風擋雨。接下來兩周,他一手拿著居家修繕手冊,一手拿著魔杖,埋頭修理房屋。

Harry 聽到現影的劈啪聲時,正在花園裏用小鏟猛戳凍結的土壤。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真的,來找他的可能是任何人。但走進花園側門的那男人穿著一身黑衣,那短短的一刻裏, Harry 突然心頭緊繃,呼吸暫停。

他慢慢起身,但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剛見過 Plum。」 Snape 低沉的聲音帶著詭祕。

「是嗎?」 Harry 的回答弱不可聞。

「對。她—還算討人喜歡。」 Snape 的表情說明了他對討喜有多輕視,「顯然你現在無家可歸了。」

「嗯,我還有半個家啊。」 Harry 指指他父母半塌的故居。

「的確如此。」 Snape 踏過碎石小路向 Harry 走來,一邊還隨意環視花園,無疑正在尋找什麼缺點。「那你的寶貝兒子們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 Harry 承認,一邊在牛仔褲上擦擦自己的手。「等我把這裏修好以後, Ginny和我大概會輪流帶他們。我們得想出點辦法才行。」他和 Ginny曾談過怎麼安排,那的確是個完美的計畫,但真要著手進行的話, Harry 一定會非常想念自己的兒子。他們比他的持杖手,比他的魔法重要太多;如果真照計畫進行的話,即使男孩們只會暫時離開, Harry 還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辦法忍受看著他們走。

「我們在結婚前該多想一想的。」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對 Snape 說這麼多,但他繼續說下去:「我猜她沒想到自己會愛上某人。」

「那你呢?」 Snape 靜靜地問。

「我怎麼樣?」

「你想到過嗎?」

Harry 又在牛仔褲上擦擦手,那只是替自己找點事分散注意力而已。接著他輕笑,卻無法掩飾笑聲裏的苦澀:「領養孩子時,我已經愛上了某個人。我從二十歲以來—就愛著那個人。」他遲疑了一下,又說:「也許比那還久。」

Snape 躊躇一會,然後重重吐出鼻息。「你一直…」片刻以後他開口問:「你說,比那還久?」

「我總是盯著你看。」 Harry 顫抖著說,他希望自己臉上的紅暈看來別太可笑。「你一定注意到了吧。」

一道空虛的熱流淹沒了 Harry 的胸口,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已經厭倦了重複自己的話,厭倦了努力讓一座冰凍的花園重獲生機;他更厭倦獨自入眠,厭倦了每晚每晚夢見一個黑髮男人,那人用白皙的手指劃過 Harry 的胸膛,滑下背脊,移上喉頭,深深地探入唇齒之間—

「你來這裏做什麼?」他急著想阻止目前那道思緒,於是便這麼問。

Snape 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專注地盯著 Harry 腳邊的小鏟,又抬頭向遠方某處看去。他張開嘴,又合上,接著又張開嘴。

「有人告訴我,這裏永遠歡迎我來。」

「誰這麼說的?」

「你母親。」 Snape 低聲說。 Harry 費盡全身的力量才阻止自己用手揪住胸口。

「你愛過我母親嗎?」他問。其實他不想聽,但他卻需要一個答案。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都不知道—他需要聽到那個答案—

「不,你這白癡,」 Snape 乘著一口氣,很快地說:「我愛的一直是你。」

一開始 Harry 認為自己聽錯了,他相當確定那句話是個錯誤。 Snape 不停眨著眼睛,有一刻, Harry 覺得有一絲淡紅掠過那人蒼白的臉頰。

「她有段時間曾是我的朋友沒錯。但你是—一直都是—」

「你說你對一切都很後悔。」 Harry 輕聲說,不慌不忙地:「我還以為事情早就改變了。」

「也許—也許改變得不像我希望的那麼多。」

他們安靜了很久,並沒有伸手觸摸彼此。

「有很多事情我都能—忍受。」 Snape 的視線就是不看 Harry ,但他繼續用嘶啞的聲音說下去:「但我現在發現—我不能忍受餘生中沒有你。」

Harry 炙熱地盯著那男人看,而 Snape 伸手遮住雙眼。

「請你別強迫我繼續說下去了,」他喃喃說道,「我真的很不擅長這個。」

Harry 不相信自己還能說得出話來。 Snape 突然轉過臉面對他,兩人之間的熱流讓 Harry 的心怦怦亂跳。他緊握雙手,阻止它們繼續顫抖。

「我對這個安排沒有任何意見。」 Harry 微微一笑, Snape 也以微笑回應,那個笑容充滿震驚,但也帶著出乎意料之外的喜悅,雖然只持續了片刻,但一切都值得了。

「我很老了。」 Snape 皺起眉頭,小聲地說。

「我也是。」

「別傻了,我都有白頭發了。」

「你沒有。」 Harry 停下來,他好想伸手梳過他們正在討論的發絲,「如果我沒有生命危險—你還會來找我嗎?」

Snape 似乎有點驚訝。 Harry 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倆正越來越靠近、越來越靠近。

「我猜我總是沒辦法抵抗你太久。」

Harry 不情願地紅了臉。「但過去十年你卻沒什麼問題啊。」

有一會, Snape 看起來很憂傷,他伸手搓揉自己的眉心。 Harry 站的地方只離 Snape 一呎遠,他拼命想讓呼吸慢下來,卻無法辦到。

「別以為這很容易—」

「你應該早點來的。」

「我現在明白了。」

「我可以吻你嗎?」 Harry 舉起一隻冰涼的手撫摸 Snape 的臉,他的皮膚灼燒 Harry 的指尖,火熱得驚人。 Harry 撫過 Snape 的額頭,往下移到頸側,他遲疑地倚住 Harry 的手,微微張開雙唇。

「我—不認為—」

「我等了你三十年,已經夠久了。」 Harry 溫柔地微笑,他的手指顫抖,「讓我吻你。」

「什麼都可以—」 Snape 撲動睫毛,那動作脆弱得出奇;兩人的唇找到彼此時,他闔上雙眼。

真是滑稽,人可以那麼快地記起某些事。

那個吻一開始很遲疑、近乎純潔, Snape 的薄唇很乾澀,他的雙手只敢微微碰觸 Harry 的肩膀和背部,感覺卻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但 Harry 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多,於是他向 Severus Snape 張開嘴,伸出舌尖,手指繞上那頭油膩的黑髮(夾雜著一些銀絲);直到 Snape 因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理由顫抖,直到兩人之間的熱度將他們的身體封緘為一,直到 Harry 移開嘴唇,沿著 Snape 的下顎激烈親吻,而年長的男人對著 Harry 的脖子喘息,他的脈搏在 Harry 唇下不斷跳動,那節奏先是不規律地彈跳著,接著進入狂亂的最快板。

「我們要不要—你想不想—?」 Harry 用腫脹的嘴唇低喃,並微微朝屋子的方向一比。 Snape 半闔的雙眼蒙著水霧,他再吻 Harry 一次,然後溫柔地向後移開。但他的雙手還抓著 Harry 的外套。

「也許—我想在這待一會。看你整理花園。」

Harry 有點驚訝,但他的心依舊在喜悅中跳動。

「看我整理花園?為什麼?」

「因為現在—我們有時間了。」

很短,很簡單的一句話,但卻讓 Harry 無法解釋地羞怯起來:現在他們有時間了,不是嗎?最後,他們終於有時間了。他覺得有重量從胸中移去,而自己又能重新呼吸了,或者這是他第一次能夠呼吸吧。

「你知道嗎?我去過 Spinner's End 。發生了什麼—」

「噢。」 Snape 臉上出現出乎意料之外的怪異表情。「你來過—我沒想到—」他停下來,幾乎是驚奇地搖搖頭。

「你在哪里?」

Snape 又搖搖頭,「你真想知道的話—我住在旅館。上次我們—見面以後,我去見了律師,就不再那麼後悔回英國了。律師告訴我,有個姑婆留給我一筆金額不小的遺產。也許你還記得她。」

「她十分令人難忘。」

「你用鏟子的方法很沒效率。」

「也許我需要有人示範什麼是—正確的方法。」

最後他們一起倒在 Harry 的花圃上,泥土沾上頭髮,滲進衣服(「喔天— Harry ,噢—」)。

也許這是一種整理花園的方法。

也許一切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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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很久以後,Harry Potter 將會問 Severus Snape 該怎麼結束這個故事。

他們會一起坐在花房裏,而 Severus 終於勉強同意去讀 Harry 的信,終於打開一頁頁起皺發黃的羊皮紙,流覽那些原本該在許多年前讀到的字句。男孩們將待在母親那兒,而 Lily(總算、總算)能在樓上小睡片刻。

Severus 將會一次、兩次地讀那信,然後再讀一次。

「你在第二段用的標點符號不恰當。括弧後面應該加上句點。」

而那時, Harry 會慢慢給他丈夫一個漫長的吻(我依然如此渴望你,不該這樣的),訴說著無盡的夏天,飛散的鈕扣,「混帳」、「小鬼」,吻過疤痕與指尖的雙唇。而當他們終於分開時, Harry 會問:

「告訴我,該怎麼結束這個故事?怎麼可能有辦法結束?」

現在,故事的開頭看來是如此簡單,能從任一件事開始—可以是塞滿一年級生的大廳裏,對視的兩雙眼睛;可以是雨夜,在一間播放聖誕歌曲的酒吧裏;可以是一個坐在曼徹斯特到倫敦的火車上的單親媽媽,書寫著兩個她從未謀面的人之間的渴望,她繪出綠色雙眸,鷹鉤鼻,還有「看…著…我…(看著我,該死,讓我吻你就好—?)?」。

該怎麼結束這個故事?

Severus 小心翼翼地把信摺好,握在手裏。「這故事不會結束。」

他親吻 Harry ,而故事不會結束,永遠不會。在陽光和微風中,或在精裝書封面的字句裏,全都是一樣的。

陽光微弱消逝,書頁發黃碎裂。

愛留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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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does it happen that our lives can drift
far from ourselves while we stay trapped in time?,?
queuing for death?? ?It seems nothing will shift
the pattern of our days?, ?alter the rhyme
we make with loss to assonance with bliss?.?
Then love comes?, ?like a sudden flight of birds
from earth to heaven after rain?.?

Carol Ann Duffy
Rapture
  
全文完

注1:Carol Ann Duffy是現任的英國桂冠詩人,詩集「狂喜」是本文標題的出處。即使經歷死亡與分離,但「然後愛來臨了,像雨後鳥群突然飛起,自大地奔向天堂」,正是愛的喜悅。








Blood (but also roses) by Mia Ugly (《Rapture》 番外)


Author: Mia Ugly
Disclaimer: 他們都不是我的
Beta: 我
Summary: Severus 跟 Harry 在兩人世界中重修舊好,穿插阿姆斯特丹的回憶
Origin: http://mia-ugly.livejournal.com/12641.html

授權:見前文

Blood (but also roses) by Mia Ugly

"Time does not bring relief; you all have lied
Who told me time would ease me of my pain.
I miss him in the weeping of the rain;
I want him at the shrinking of the tide."
                  
- Edna St. Vincent Millay (美國詩人,1892-1950)

在阿姆斯特丹,他學會文字有多麼危險。

他發現有些字足以割開人的血管,他發現什麼字最纖薄銳利,並學會避開的方法。《預言家日報》在手,他學會在看完「哈—」、「波—」或「救—」以前轉開眼睛,他跳過那些文章,有如在探勘一塊濕滑不平的石頭。

圖片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只是快速一瞥、就算雙眼只殘留模糊的色彩(綠眼睛的年輕人一杯香檳),一旦看見了,就無法假裝從未看見。有些形狀甚至產生意義 (纖細的手指微笑著握緊肩膀、快速閃過的白色絲綢、紅頭髮)。

他不記得自己撕碎多少份《預言家日報》的婚禮特刊,多得他記不起來(他倒沒有告訴 Harry 這些事)。

夜裏,他睡在一艘小船上(運河的水發臭,像魔藥教室?漫的煙霧),並夢見一點都不像是夢的夢。有的晚上 Harry Potter 年輕得令人難以置信, Severus 帶著直達胃部的嘔吐感醒來,像個戀童癖、像個怪物,舌尖仍烙印著蒼白皮膚的滋味(白熱得就像鑽石)。

他倒沒有告訴 Harry 這些事。

*    *    *

第一天晚上,他獨自回家。 Harry 在以最寬鬆標準才能稱為廚房的廚房替兩人做晚餐:奶油烤蔬菜,拌香草和杏仁。( Severus 在戰後停止吃肉,他看過的血肉夠一輩子的份了。)他們喝酒。 Harry 坐在破沙發的另一頭,而且把酒灑出來。(「如果我知道你會來的話—」他不斷不斷重複,就像一支情歌。)

他們接過吻了。如果在花園的塵土裏荒唐地打滾也算數的話,他們甚至接吻了兩次。雖然並不很直接,但 Severus 的確說了那句最可怕的話,那個最永恆不變的告白;它太過陳腔爛調,並不代表什麼,但他依舊說了。當然,一切也不該這麼難的。他不該異常緊繃彷彿電流通過,也不該這麼確定:只要 Harry 一碰,自己就會片片粉碎,或者會就這樣燃燒起來。如果 Harry 碰他,他真的可能會倒地死去。而他現在已經感到心臟在胸口怦怦亂跳了,那簡直像內臟中的 Nevielle Longbottom:完全不合常理。

他在一陣緊張之中將雙腿縮到身下。他還是個男孩時,經常這麼坐著。 Harry 也用同樣的方式坐著,而他縮起雙腿時,一腳不經意地輕擦過 Severus 的膝蓋; Severus 突然起身,速度快得讓 Harry 灑出了手上的酒(那個輕擦滾燙地灼燒,有如威士卡流下他身側)。

「老天—抱歉,我真是—」 Harry 撫去他那件藍襯衫前襟一滴滴流下的酒。白酒沾濕 Harry 的手指, Severus 真希望能用舌尖做一樣的事。

「我該走了。」

「你—真的嗎?我還以為—」 Harry 遲疑地站起來,他很快地舒展兩腿,那模樣笨拙、充滿活力,實在很難相信這個人就快三十歲了。「你不必這樣的,這裏有客房,你可以—如果你不想—」

他說話跟 Severus 讀《預言家日報》的方式一模一樣。

「客房?」

「嗯—至少算有半間?牆上是有個洞—我保證就要著手修理了。但你可以睡我房間啊,我睡樓下—」

Severus 拒絕了,「不」這個字從他嘴裏突兀地迸出來,「我不想讓你睡別的地方,而且我在城裏訂了旅館。」

Harry 好像想抗議,但隨即又改變了心意。也許他為別的事分神了,因為他的雙眼在 Severus 漿挺的領口、在一絲不苟合攏的袖口上停留得太久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年輕人伸出手,用黏答答的指尖溫柔地掃過 Severus 的掌心。 Severus 不允許自己發抖,只把這種感覺保存在背脊凹處,之後當他獨自回到旅館時才可以動用(他抖了又抖, Harry 的雙手那麼柔軟,他埋在枕頭裏,顫抖著吐出一聲喘息)。

「明天。」他說。他知道自己沒辦法控制這件事;甜椒因奶油而柔軟,手指因酒而濡濕—就算摔斷了背,明天他還是一樣會回來。

「很好。」

「很好。」

他在男人有機會親吻他前逃走。

*    *    *

在阿姆斯特丹,什麼東西都有價格。 Severus 喝海尼根啤酒,就好像那是水一樣;日復一日,他忘了進食,並讓男人們帶自己回家。同一個人從不會有第二次,也從來只有一夜,老實說,也不是那麼頻繁。那樣的頻率已經足夠證明只要他想就能辦得到,證明他的臉孔並非那樣尖銳,那樣苦澀,以致於沒人想觸摸他。還不到那個地步。而整件事最棒的一刻是隔天一早,他離開時喀嗒一聲關上門,走過寂靜的街道,買了咖啡和早報,然後(獨自)回家。

他並不憂鬱,這怎麼可能呢,因為憂鬱應該像浪潮一樣,來了又去,時起時落;長達十年的憂鬱不是突發事件,只是無趣的現實,是木頭一樣堅實的真相,所以,這怎麼可能是憂鬱呢。如果不是憂鬱,那必定是其他一些什麼,是某些他還找不到言語命名的事物。

在夜裏,他坐在酒吧裏,凝視著空無,學著吸人類所能吸的各種東西。有時,其他人會盯著他看,有時他們在他身旁坐下,試圖交談;但那些男人通常都不對,完全不對。而 Severus 只是好累,這該死的十年裏,他一直如此疲累。

*    *    *

Severus 發現,比起紅酒, Harry 更偏愛白酒,這真是可笑至極,因為不管酒的顏色是什麼,他總是灑出來。他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有時交談,有時看影片。

前門的小桌上,給 Harry 的信件越堆越高。

他們觸摸彼此時,總是小心翼翼。遲疑。 Severus 舉起一隻手緩緩移上 Harry 頭部後側,那黑髮在他指間如此柔軟(那晚稍後,當他獨處時,會將同一只手舉到嘴邊微吻,如同呢喃著祈禱)。他倆的手擺在破爛的沙發椅墊上,手指一吋吋靠近,直到接觸彼此;那尖銳的觸覺突然得讓 Severus 必須起身告辭( Harry 的皮膚在指下如此炙熱,如此滑順,他幾乎無法用雙手握住)。有時他們親吻,但總是在沙發上,從不進臥房,也絕不躺下。 Severus 記不起性愛是什麼樣子了,真的,更別說物件是一個他深愛到無法形於言語的人(但現在他能去想那個字了,他幾乎不會畏縮)。在見過這一切、伸出手去卻被灼燒以後,他該為自己還相信愛而感到羞愧的。確實應該如此,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一絲羞慚(鼻涕精,他們叫他鼻涕精,因為他的心已在 Hogwarts 碎成片片)。

Harry 告訴他時間的故事。

「那一開始很痛。」他貼在 Severus 的頸邊低低說道。 Severus 猛吸口氣來阻止自己叫出聲音。「就像心臟要停止了,就像要被拉到某個我不該在的地方。」他微咬 Severus 的耳垂,力道並不很重,只到微微刺痛的程度(也不是真的痛,只像蜂蜜)。 Severus 還沒有勇氣用嘴吻年輕人的耳垂;但是,噢,他真的很渴望這麼做。那蒼白的耳殼呼喊著他,訴說著秘密的語言,哀求著轉譯,只有他的唇齒懂得。 Severus 能把法語、荷語、德語譯成英文,能隨心所欲驅遣早已被遺忘的拉丁語,但卻無法解讀 Harry 皮膚上,前額,耳旁的詩篇。他不知所措。

他們幾周來一直這樣相處。某天, Harry 得回學校去。

早餐時他告訴 Severus 這件事,一邊停下來,在每一杯新添的茶裏添上滿滿幾匙的糖(他的茶泡得像咖啡一樣濃,調得像胡薄荷一樣甜)。

「已經一個月了。我猜有人會開始認為我是不是有點—」他沒有說完。

「噢,我懂了。」

「當然,我替你打了一把鑰匙。」

Severus 驚奇萬分,所以幾乎開口問:「哪里的鑰匙?」

「—以防我出門時你想過來。」

「我只要—跨過牆上的洞走進來就好。踢開那些薄木板什麼的。」

「在我辛辛苦苦工作這麼久之後嗎?」年輕人的笑容是另一種鑰匙,讓 Severus 想起流傳已久的童話故事(屋裏每個房間都能去,除了一個)。「你不敢的。」

那晚 Harry 脫去上衣, Severus 花了好幾小時去探索 Harry 背脊的緩緩弧度;他用拇指和食指握住肩胛,那如此稱手,就像 Harry 是一條船,而 Severus 能駛它。而他好想—噢,他好想—

「留下來跟我在一起。」 Harry 耳語,他鎖骨凹處的脈搏不停跳動,「留下來過夜。」

Severus 說不,「我不會睡著的。」而這是實話。他會眼睜睜地躺著,直到天明,他就是知道。躺在 Harry 明亮得像星光的蒼白身子旁邊,他絕不可能有辦法閤上眼睛。他不可能睡。

「我也不行。」 Harry 這樣告訴 Severus ,但並沒有改變這個決定。那晚, Severus 沒有留下來,但他伸出手撫摸 Harry 的左腳,沿小腿慢慢往上移,按住膝上的肌肉(下雨之前總會有點疼),直到 Harry 咬住下唇,發出近乎色情的嘶聲。如果 Severus 拿著酒,他會灑出來。[1]

但他只按著 Harry 的腿,印下一個狂熱的吻。

*    *    *

在阿姆斯特丹,建築年代久遠,而街道更古老。眼睛跟他母親一模一樣(灰色的)女人們坐在大玻璃窗裏往外看,離家遠遠的,都好累好累。 Severus 戒掉飲酒,又歡喜地重拾那習慣;他抽了一陣子煙,直到胸痛惡化為止;他有一間小店,生意穩定清淡,夜裏船下緩慢的流水搖晃他,催他入睡。他在燭光下閱讀,直到倦得看不清字跡才停下來;他讓男人女人們叫他斯蒂芬,他們都不在乎他穿著長袖和高領衫。

而他知道自己迷失了回家的路。

在每一次心臟突突亂跳,幾乎要衝出肋骨時,在每一個他幾乎提不起興致去閒聊,更無心喚醒欲望的男人之間,他找不到歸處。而那天早上,他看見照片(少年英雄自聖蒙果出院,受襲原因不明—全文見第二版)[2],看見 Harry Potter 眼下、手臂、頸子上的瘀痕(滾燙的咖啡流下手掌,浸濕他的袖管),他說:「不行。」

店面空蕩蕩的,並沒人聽見,但他大聲說:不行。絕不能讓那發生—不行,他寧可先死。他寧可讓自己被羞辱、被嘲笑、被唾吐,被架上火刑台(有些戰爭尚未結束),但那男人不能死。

他收拾簡單的行李,簽了幾份檔,把個人事務全交給律師什麼的,然後拉下百葉窗,鎖上店鋪的門。他可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但他們殺死 Harry Potter 以前,得踏過他粉碎焦黑的屍體。而那是一切的結束。

*    *    *

白天,他洗碗。 Harry 走到哪里,哪里就留下喝了一半的茶,就像散落各處的花瓣; Severus 喜歡熱水和肥皂的觸感,也喜歡 Harry 的唇曾停留過的每一個表面。他享受拿起那些杯子,放在一旁,清洗後又拿起來放好的整個過程。

他一直把行李留在旅館,但待在 Harry 的住處的時間卻越來越多。他流覽圖書(貧乏得可怕),在他們前一晚邊飲酒邊看希區考克到深夜以後,他收拾那些杯盤;他也修理房屋,但只做能輕易完成、不會傷害屋主自尊的那些。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過日子,在房子外面、在旅館外面,世界那麼大,他知道。他知道 Minerva 留下一封又一封他還沒打開的信件。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很可笑—

但一陣子之後,他發現自己並不在乎。

某天下午, Harry 回來時並不是自己一個回來。他臂彎裏睡著一個幼小的黑髮男孩,嘴唇微張,在 Harry 的肩頭留下濕印。另一個頭髮一樣黑的男孩稍微高點,他瞪著 Severus 看,眉頭皺成一團。

Harry 很快帶著年幼的那個上了樓, Severus 看著他走上階梯,那男人該死的像幅畫。

「我是 James。」

某個東西在對他說話,兩腿穿著磨破的褲子,嘴唇周圍髒得難以置信(老實說吧,有種人叫小孩)。

「是嗎。」

「你知道我四歲嗎?」

「不知道。好吧,你四歲。」前門不過幾呎遠,外面的世界閃耀得像包在自身邊緣的夢。「老天啊。」

「我不怕你,你知不知道?」

Severus 暫時擱置了脫逃計畫,低下大鼻子,盯著那個對著自己皺眉的小東西。

「那又為什麼?」

那孩子在努力思考回答時用雙手摩擦耳垂(顯然即將形成某些情結)。

「因為你救了爸爸。他跟我說過。」

Severus 可以聽見 Harry 在樓上走動,在輕聲說話。男人甚至可能在唱歌,因為那低低的聲音有種韻律,讓 Severus 膝蓋發軟,突然充滿了無以名狀的渴望。他又低頭看那孩子,男孩顯然對父親靜靜的旋律有抵抗力。

「聽著,你想不想吃點…糖果什麼的?」

James 非常嚴肅地點點頭。 Severus 發現自己(出人意料之外地、完全不合常理地)對孩子很有一套。

「他們喜歡你。」那晚稍後, Harry 一邊解開 Severus 的領口,一邊說道。其實 Severus 並不到畏縮的地步,只是微微顫抖而已。他穿著高領是有原因的—那些短期愛人絕不會忘了追問(那些問題讓他起身,在黑暗中找回自己的衣服)。

Harry 用拇指輕觸那道銀色的咬痕,而且不問問題。 Severus 闔上眼的話,還依然能感到血液流下脖子,在鎖骨凹處積成冰冷的小池。 Severus 闔上眼的話,還能看見青藍色的 Harry Potter 逐漸消逝,溜過自己的指尖。

他睜開眼睛,說:「他們當然不喜歡我。」

Harry 大笑,然後添了更多酒。紅色不是索命咒的顏色。紅色是鮮血,也是玫瑰;是 Severus 的媽媽曾擦過的唇膏,但幾乎掩不住她嘴上的瘀痕;是葛來分多色的領帶,鑲著金色條紋,正慢慢鬆開。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他開口用乾澀的嘴唇說,「我覺得—好像認識你,好像我一定曾經—」

Harry 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但他更關切 Severus 喉嚨的滋味。 Severus 仰頭靠著沙發,放任那侵略持續往上,從頸部移到下顎,最後找到他的嘴。

Harry 吻他,就像饑渴已久似的,而 Severus 吐出一聲感激的喘息(那麼多年,他都生活在水下)。

有手指摁住他的皮帶扣。

「 Harry —」

年輕人移開那張可口的嘴,滑下地板,面頰(貓一樣)在 Severus 大腿上輕磨。一雙小手探索 Severus 的長褲拉?。

「不要,我—」

「噢,求求你,求你讓我做。老天,我需要這樣,已經好久了—」

Severus 說不,還是說不。但片刻後, 在柔軟又堅硬的唇舌間,他無助地高潮了(快得令人羞愧,但他一點也提不起勁去在乎)。在高潮當中,他放聲喊叫些無意義的什麼,直到聲音嘶啞。然後, Harry 溫柔地,幾乎不情願地放開他,喘息著爬上 Severus 的大腿。

「我能不能—噢,我能不能—」 Harry 很快地解開衣物,動了幾次手臂,接著也高潮了,火熱的白色體液噴濺著沾上 Severus 的罩衫,沾上他的小腹,和軟了的陰莖。

隨後那男孩又滑到地上,高跪著從 Severus 滾燙的皮膚上舔去自己的精液, Severus 感覺欲望又漸漸甦醒(老天啊),他滾下沙發,將男人推倒在身下。他們饑渴地擁抱著,四手糾纏,撕去衣物( Harry 的頭咚一聲撞上地板);然後 Severus 用力地吻那道纖細的白色喉頭,兩個人勃起互抵,腹部相貼,不斷摩擦下身;兩雙手急切地撫摸肌膚,抓住外衣;這個我需要這個我需要你—

「噢—」 Severus 從腫脹的喉頭發出聲音,像一聲歎息,或一個啜泣。

他早就忘了—他早就忘了這一切。

他們在地上躺了一會,前額黏膩地貼在一起。 Severus 考慮就這樣不再起身;他可以學會貼著 Harry Potter 的肌膚活下去。

但最後, Harry 輕聲說:「留下來過夜。」

「不,我—我沒辦法。」 Severus 說。他真正想說的話完全不同,他想說:他能用一隻手數出他睡過的男人有多少,而那只細瘦的白色手掌緊抓住 Harry Potter 褪色的灰色上衣時,顯得多麼笨拙,多麼粗野。

他想說:這種愛(他能去想那個字,他幾乎不畏縮了)讓人驚愕得不知所措,如果他能從胸膛裏剜出自己狂熱的心,乾乾淨淨地剔去血肉,他會立刻做的。這種愛讓人飄蕩著失去方向(就像一艘小小的破船)。

他想把一切全說出口,但卻什麼也沒做( Harry 還是吻了他)。

*    *    *

在阿姆斯特丹, Severus 夢見完全不同的夢。

在那裏,霧氣更加凝重; Harry Potter 不再有形體,而只是一簇滋味、香氣、色彩, Severus 的母親是水槽旁一道長長的直線,而黑魔王是用花體字寫下的膽汁和鐵銹。現在,在英國, Severus 的夢境清晰許多。有人在那些他寧可遺忘的地方對他說話,對他唱奇怪的調子(就像他母親在世的最後幾天,小房間裏有尿騷味,「西海的風…」她微動沒有血色的雙唇,喃喃念道:「多芬芳,多和緩…」[3]就好像 Severus 是那個病了的作著惡夢的人,就好像 Severus 才是那個被花園裏漫生雜草一樣的癌擊垮的人)。

就在 Severus 終於鼓起勇氣去舔 Harry 的耳殼那晚(但再次拒絕留下來過夜),他夢見了 Albus Dumbledore ,在無盡的、空蕩蕩的教室裏。

「 Severus ,」老人說,他的鬍子長得垂落在光潔的地板上。「他愛你。」

Severus 以前也曾在夢中見過 Albus ,大部分都像這樣在教室裏。(偶爾老人在墜落。偶爾憤怒地啜泣,用破碎的嘴唇嘶聲說:「是你。」)

「別傻了。」

「我認為即使對你這樣的人來說,事情也很明顯了。」 Albus 隨意靠在一張課桌旁。 Severus 發現四周的牆列著一排排高窗,雨水正在瘋狂拍打玻璃。

「像我這樣的—」

「犬儒者,不信者。我甚至會說你鐵石心腸,難道你不同意嗎?」

「還輪不到我來反對當代最偉大巫師的看法。」 Severus 走向前任校長,他的腳步聲在教室裏迴響。

「我的老天啊,不是這樣的。雖然這滿足了我的虛榮心,但你的看法相當錯誤。曾有很多巫師和女巫比我更偉大。」

「我還以為你—」 Severus 開口說,但馬上又抿住嘴,有些事他說不出口。 Albus 悲傷地笑了,他透過玫瑰色的眼鏡看著 Severus 。

「 Severus Snape。你做了這麼多—犧牲再犧牲,這無疑證明了你的勇氣。」

「我並沒有做到—」

「是時候追求你想要的事了。」

Severus 無言以對。他顫抖著雙唇,短短地從年長的巫師身上移開視線,轉而注視窗外的暴風雨。

「你夠堅強,愛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傷人。」

「我—」 Severus 用微微嘶啞的聲音說,「我快五十歲了, Albus 。那都已經過了好久—我不—」(只有 Albus Dumbledore 能讓他孩子一樣結巴,讓他口中的話語陌生得像異國貨幣。)

「五十歲?親愛的孩子,在這時代,五十歲就是過去的三十。」 Albus 頗感興趣地抬起一邊銀色的眉毛。「至少雜誌是這麼說的。我很願意相信他們。」

Severus 用手指撫過課桌表面,然後發現桌面邊緣出奇銳利。他把手移開。

「你快樂嗎?」 Albus 問。

「那—那不是正常的生活, Albus 。我不能依賴—我不能只靠—一旦他的感情—」

「你快樂嗎?」老人又問一次。

「我—」(有些下午,他在 Harry 的沙發椅上睡去,醒來時發現臉頰壓上布料的痕跡。有些夜裏,他回到旅館,發現 Harry 的氣味沾上了他的頭髮,他的衣服,解開鈕扣時他的手顫抖。)

Severus 發現他從未如此快樂過。

那種感覺很奇怪。有點像是恐慌。

「 Albus 。」他用乾澀的嘴唇喃喃說道。

「愛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傷人。」老人重複,接著粉碎成針、雨水、羽毛(暗色的,墜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時,就像魔法一樣黑)。

*    *    *

隔天,他帶著自己的行李。他把行李重重丟到地上,正在讀書的 Harry 抬頭看,轉過手肘想要起身,卻撞掉了手上那本教科書。

《時間旅行及其象徵》。

Severus Snape 微微一笑,奇怪的是,他臉上沒有任何隱忍。那雙綠眼睛盯著他,有些什麼印上他的心,是一句詩(你沒讓我受苦,你只讓我等)[4]。現在,他知道不管如何自己必定會為這個男人而來,有沒有 Honeycutt 或死亡威脅都一樣,他只是靜靜地等到背脊挺直,等到雙手不再發抖,等到他明白該怎麼開口要求。

「 Severus —」

「我的身體變了,樣子跟你上一次看到的很不一樣,」某種病態的衝動強迫他必須透露這個:「我的小腹—」

「那麼—你要留下來了嗎?」 Harry 從那張可笑的搖椅上起身,幾乎跌跌撞撞地急步走過房間到他身邊。

「我很—我有段時間沒有—」

「這十年我也一樣沒有。」

「我不—我沒辦法相信這件事。」

「我愛著你。」年輕人說,「你相信這件事嗎?」

Severus 還不敢相信;他幾乎沒辦法大聲說出那個字。

「也許,」他小聲說,「說點範圍比較小的。」

Harry 幾乎笑出聲音,他把白皙的手指放在 Severus 那件外套的領口上。外頭在下雨, Severus 在衝動中是走路過來的,他無疑正在地上滴下一小灘水窪。

「我愛你的—嘴?」 Harry 用拇指撫過 Severus 的下唇。

「更小一點。」

「我愛你的頭髮。」 Harry 的手指捲起幾綹黑髮。

「我不—」 Severus 先這樣說,雖然他開始喜歡這個遊戲了,卻又住了口。雞皮疙瘩沿他的背脊往上爬,他抗拒著倚向 Harry 手中的衝動。

「我愛你的—」 Harry 看看他的眼睛,「你的唱片收藏。」

他的雙唇掃過 Severus 的,而 Severus 的嘴唇在顫抖。

「這樣如何?」年輕人微笑。

Severus 舔舔嘴唇,「這樣—這樣可以了。」

「所以你現在會上樓了嗎?」

「Yes。」然後,那個字從他體內湧出來,就像扯出一條金色的長長字句,從背脊到喉頭到舌尖,他對 Harry 會問的每個問題都說:「Yes」,不斷地說:「Yes」。

那晚稍後,他又說了那個字。在他用濕滑的雙手掃過 Harry 的大腿時(Yes),在他終於進入,淚水淹沒他的視線時(鼻涕精,他們曾這樣叫他,但他的心在這裏;這是他黑髮綠眼的心。)。

「上我,」 Harry 低聲說, Severus 照做了。他又長又深地刺入(快一年沒這麼做了),微微抽出,喘息,再滑進去;他顫抖著埋在 Harry 頸後,低喃些之後在黑暗中仍會羞得臉頰發燙的話(「你好美—真的好美—噢,天,他媽的—噢,上我,對,就像這樣,噢—」)。 Harry 在每一次進出時迎上 Severus ,轉過頭親吻他,又因喊叫中斷那個吻。然後 Severus 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無助地把前額(黑髮依然濕潤)貼上 Harry 的背部,不斷高潮,他拱起的身體彷彿是一道突發的愉悅浪潮,而 Harry 握住自己(「oh fuck,oh fuck oh oh oh—」),接著噴濺到枕上。

如果 Severus 有酒,他會打翻它。

第二天早上,他獨自在床上醒來。

他不害怕。他不跳到痛苦而不愉快的結論。他只是深深呼吸,伸展自己緊繃的細瘦雙腿,迎著微光,眨眨眼睛,然後伸手去拿 Harry 枕邊的字條。那張皺巴巴的紙上落下幾根黑髮(他把臉埋進 Harry 的枕頭,深吸口氣,一次,就這一次)。

Severus :

我去買豆制燻肉了。相當確定有這種東西存在。[5]

別起來。

(你睡著的樣子性感得不可思議,你知道嗎?不可思議。)

Harry

在阿姆斯特丹,他學會文字有多麼危險。他發現有些字足以割開人的血管,他發現什麼字最纖薄銳利,並學會避開的方法。

在英格蘭,他學會某些字句畢竟並不危險。有些字的確滑順得能用雙手緊緊握住,抵在掌心,貼在皮膚上,就像月長石那樣清涼。

「 Harry ,」他說。

「Yes,」他說,那字溫暖地落在舌尖。「Yes,」他貼在 Harry 枕上說,然後呼吸那氣味,它熟悉得能瓶裝起來,保存在胸口的小袋。「Yes,」他對掩住嘴的雙手說,然後幾乎因自己如此不可理喻而頭暈目眩著。

房子的薄壁破了,陽光流洩到房裏,投影在厚實的木地板上,輕輕搖晃著,就像樹影。

Severus 舉起雙手,那光淹沒他的手(愛。他說:愛。噢,這個字多麼輕柔。)

The End

注:

[1] 出處是1970年的一首流行歌曲〈Spill the Wine〉,副歌的全句是:「Spill the wine and take that girl, Spill the wine and take that pearl。」是主人公在狂熱欲望中的囈語,要自己拋開顧慮,及時行樂。本文所有提到酒灑出來的地方都是同一個意思。

[2] 指發生在紀念日前的攻擊事件(見前文第四章)。

[3] 英國詩人丁尼生(Lord Tennyson)的〈Sweet and Low〉,這是一首給孩子的搖籃曲,後文有:「睡吧,我的小寶貝,睡吧,我可愛的寶貝,安睡吧」。

[4] 原作者注:這是聶魯達(Pablo Neruda)的詩。

[5] 真的有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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